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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问春风(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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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从窗外照入,照的棋盘上的每一颗黑子与白子熠熠生辉。
却仍旧逊色于少年眼睛的光芒。
“佐为!怎么样!”
从他走上围棋这一条路开始,在棋盘上,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感受过那一种无法逾越的绝望与挫败。
即便他也曾经有过失败与输棋的低谷期。
可再至低洼地里,他仍旧相信自己绝无不可能战胜的人,哪怕是恐惧与焦躁将他撕碎,他仍旧永不低头服输。
因为他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因为他比所有的人都要幸运。
因为有佐为站在他的身后。
有那一双眼睛始终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的成长。
要如何的去形容那一种感觉呢?那是即便有一天他真正被人逼至了绝境,站在悬崖边上,都仿佛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稳稳托住。
于深渊之下,于绝望之中稳稳的接住他。
“佐为!这一局我扳回来了!赢下了一目!”少年回过头,眼里满是灿烂的光。
佐为持扇低头看罢,随后将目光转向少年的方向。
“不错,这一手的断非常干脆,在如此劣势的棋局下也依旧敢于大胆冒险的放手殊死一搏,真是非常精彩的一局后势棋。”
进藤光盘坐在了团蒲上,被夸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有些面红。
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雀跃,眼里眉上全是灿烂的光,挠了挠头,嘴角控制不住扬起。
“是嘛?”
“是的,即便是职业棋手也少有能做到这一个地步,尤其是这一手扑的前瞻力,可谓是洞察非然,提前压死了黑棋的这一块势,杜绝了黑棋最后一线反扑的生机。”
进藤光仔细的听着,脸上的笑容比三月春阳还闪耀。
高杉真看了又看,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艰难的咽了下去。
这再夸下去的话,他真快这小鬼嘴角咧到耳朵根上。
怕更无法无天了。
佐为笑着负扇低下了身,“就是这一手挡不太好。”
“这里吗?”
“是的。”
“如果不挡的话,对方直接反扳我一手,这里就会瞬间被削薄一块。”进藤光想了想,不赞同指着棋面说,“到时候对方连合起了这一边的棋后再冲进来,那就完全无法招挡了啊!”
“……”
佐为低头看了一下棋局,再看了一眼小光,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了坐在对面对弈的棋手身上。
没等他开口。
那个棋手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这里怎么可能反扳一手啊,我这里只剩下一口气,三处都是断点,反扳回去的话你再反打我一手,直接这一条大龙就死了。”
“怎么会死了?”
进藤光不理解的指着棋,“反扳之后,再在这里飞上一手,我只能压住你的外势,然后你就从这一边直接尖出,去打吃我的这一块棋……”
“尖出也没有活路啊,怎么可能还去打吃?”
“尖出怎么没活路啊?这里还有一块棋呢,白子留下的这几颗残子就可以作用,一接上不就行了吗?”进藤光说。
“这怎么接啊!”
“这怎么可能接不上啊?”
“那几颗白子不是早就死了的弃子吗?”
“哈?”
“……”
那边正讨论的激烈,两边的人都越说越迷糊的模样,站在一旁的佐为掩扇突然笑了起来。
高杉真都看明白了,“小鬼,你在和谁下棋呢?”
“啊?”
进藤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眼前一遍又一遍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的推着发髻的棋手。
愣了愣。
随后又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掩扇轻笑的佐为。
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佐为说的那一手挡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围观在一旁的棋手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结城君当成藤原了?”
“我也看不出白棋还能怎么把这一块给接上,藤原,不然你来说一说?”
“藤原,你是不是给这孩子杀的留下阴影了?”
“……”
进藤光听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抱着一双手坐了下来,神色很是不满的说,“这家伙和我下棋一向都是毫不手下留情,我早就看透了。”
佐为合扇轻笑,“小光,我这是尊重你。”
进藤光环抱着手臂别扭的折身,“我谢谢你了。”
佐为笑着伸手摸了摸别扭小孩的头,被他一脸嫌弃的折身拉开一段距离,摆出了拒绝的架势。
但在他的手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的躲避。
佐为说,“这一次就让小光来下吧。”
“诶?”
“不是,输了的话……”高杉真愣了愣,忙走过来表示反对,“藤原,我们之前可是都说好了,你也答应过了我会来相助我。”
佐为侧道,“输了就记在我的名下。”
高杉真彻底懵了,“啊?”
佐为蹲下了身子,笑着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眼前有些呆呆的少年,“去吧,小光。不要有任何的负担,更不要害怕会输棋,我想看一看,逆风之局下的小光能够走到什么程度。”
“……”
所谓的火力全开大概就是现在这一个样子。
锋芒毕露的少年棋手,像一把正在一寸一寸被精心打磨抛光利刃。
“啪嗒!”
“啪嗒!”
削锐的神色,是截然不属于他这一个年龄的气场。
在整一片手谈之中。
伴随着那一支从身后伸出来的折扇。
耳边的话语。
合扇之下的赞许与眼中的盈盈笑意。
如果说对上佐为,是如临仰止高山一般难以攀越的绝望,那么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一个少年,像是坐守高山之前的守卫,以最锋利的刃,最尖锐的矛,迎战每一个企图翻越高山的棋手。
是所有人都能够窥见的削锐的锋芒,直逼面门!
高杉真这一次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带这个小鬼来是想让他斩露头角,你想让他被所有人所看见,做为京都围棋界里最具天赋的一个新楚。”
“是的。”
佐为持扇注视着眼前战至白热化的少年,春盈的袖还带着几分雪色的寒,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温润。
带着一盈的笑。
佐为抵扇轻笑,说,“你捡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宝贝,也会忍不住拿出去炫耀给所有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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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少有下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围棋。
那一双从身后托住他的手太稳,稳的让他放心大胆的冲上去全力一搏,不顾一切的战斗,哪怕是面临巨大的劣势陷落进万丈深渊之中,他也不惧冲锋陷阵,将战火烧至双方灰飞烟灭!
“啪嗒!”
拍落的棋子。
碎发下,那一双沉下去的眼睛尽是锋芒,让坐在对面的棋手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压迫感。
冷汗毕下。
“……”
残局的最终结果是三胜两败。
败的那两局更是在大劣的情况下追到了两目,甚至在中盘有过一度的追平,是非常激烈精彩的两场对局。
“你这小鬼,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高杉真彻底服了。
“高杉君,你要是能早点停下来别把这一块棋送掉的话,这一局怎么都不会输。”进藤光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不满的瞥他。
“什么话,你就说中腹的那一块地我作没作活。”
高杉真又不服了,“没我作活的那一块棋,你拿什么去跟黑棋对杀,又哪里还翻盘的了?”
“那也不能拿这五目的棋去换十目的棋啊!”进藤光也是服了他了。
“谁拿五目的棋去换十目的棋?”
“你这不就是吗?”
“我那是从输的十五目棋里抢回来了五目棋好吧。”
“……你赢了。”
进藤光额头上挂下了一大滴黄豆汗,彻底被他给整的无语了,心里实在觉得好奇的问,“你是佐为的朋友,棋怎么会下成这样啊?”
高杉真被戳中了痛处,“你管我啊!”
进藤光撑起一条膝盖,说,“我实在是觉得好奇,那家伙不用想就知道天天下棋的吧,你一点儿也不会,是怎么和佐为做朋友的?”
别说共同话题了,两人的时间怕也没有交集点吧。
高杉真抄着一双手高冷的瞥他。
进藤光嫌弃的瞥回去。
高杉真慢悠悠说,“在围棋这块,你可以说我是路边一只的菜鸟,但离开围棋你高低也要叫我一声画坛宗老。”
进藤光眼里的无语几乎堆积的快要溢了出来。
高杉真继续端作高冷表情,“哼,我画一幅画,能抵他藤原下十局棋,京都里多少人排队求着我画一幅画你知道吗小鬼?”
进藤光看了他一眼,问,“那你为什么进不了园林?”
biu第一箭正中心口。
进藤光再问,“为什么清少纳言大人和紫式部大人找那家伙做围棋老师,却没有找你做画画老师?”
biu第二箭再中心口。
进藤光又问,“你画一幅画要几天时间吧,可能要十几天,我听说有的画师画一幅甚至要一两年的。那家伙一天时间下上十局棋都不是没有可能,你要是一两年才画好一幅画真不会饿死?”
biubiubiu万箭穿心!
“你这个小鬼真是失礼啊!!”高杉真伸长了手臂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气笑的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啊!你干嘛啊!”进藤光被男人又勒又掐,恼怒的喊道。
“你这小鬼不给你点教训是真的没大没小!”高杉真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他的脸,少年也不遑多让的伸手跟他对抗着。
“——明明是高杉君你先对我动手的!”
四只手扒拉着推搡着对方的脸,两边都毫不退让,直接将对方的脸给挤兑到变了形,看着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了。
“你这个臭小鬼——”
一旁正在下棋的几个棋手笑了起来。
“高杉,你怎么跟这小孩打起来了?”
“藤原要是看见了,有得说你一顿,上次在棋馆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了他有多么护短这个孩子。”
“藤原呢?”
有棋手好奇问上了一句。
“好像在里庭内,刚刚被人请进去下指导棋了。”
“难怪。”
“……”
进藤光感觉自己的脸就像一个面团一样,被人又掐又捏,可偏偏对面的是一个大人,以他的力气一时实在挣脱不开,但手上却没有放弃抵抗的架势,两个在坐团上打闹了一阵。
外面突然传来了意外响动。
隐约的听到春风将神乐铃的声音送了进来,似乎是有人正在摇铃唱颂着春日里的祷告与神祝,嘈杂中听的不是很真切。
高杉真脸色却是倏地一变。
“他怎么会来这里?”
“谁啊?”进藤光停下了手奇怪的问。
“小孩子别多管。”
高杉真松开他,皱着眉坐起了身来,已经有几个棋手走到了外面抄手观望,看着眼前浩势壮大的排场。
“是神户信也大人。”站在外面观望的棋手抄着手凑热闹,说,“不愧是神户家的人,过来祈祭春神可真是好大的排场。”
“塜本君也在呢。”
“可不是。”
进藤光愣了一下,跟着也松开手坐起身,注意到一旁高杉真脸上的变化,问,“神户信也是什么人?”
高杉真说,“他是神户家的长子。”
“神户家很厉害吗?”
“嗯。”
“神户信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惺惺作态的蠢货。”
高杉真抄着手冷冷的说,半点儿也没有掩饰的说,“反正我是非常不喜欢他。”
“……”
进藤光怔愣了许久后问,“……那,高杉君听说过,神户秀策这个名字吗?”
高杉真看了他一眼。
进藤光没能读懂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太奇怪了。
即便他对秀策并不了解,只知道此前他改过名,后来继承了本因坊的名号,但在此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姓。
没有任何道理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姓氏突然改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高杉真上下打量着他,“你对神户很感兴趣?”
“只……只是问问啦。”
“我没见过他,那家伙非常神秘,很少抛头露面,所以不好评判什么。”
高杉真抄着手说,“我只听说他是神户家领养的养子。”
进藤光抓住了当中一个关键词,“养子?”
高杉真想了想说,“在很久之前的时候,非常突然的一天,神户八代对外宣布收养了一个养子……”
正在说话间,外面传来的声响愈渐的逼近。
高杉真皱眉望了过去。
“神户大人您竟然过来了。”
“塜本君久见了,您过来给我们指点一二吗?”
“哎呀,真是贵客啊。”
“……”
原来是人潮在簇拥中已经来到了这里,小阁楼上的一众棋手见到塜本九段来了,纷纷站起了身向他躬身问好。
进藤光没动。
高杉真依旧是抄着一双手站在了原地,只是侧身望着他们走过来。
“高杉君竟然也在。”塜本介一眼看到了他,笑着亲切的向他持扇鞠礼打了一声招呼,“丽姬让我看到高杉君的话代她问一声好,上次收到了高杉君的画,祖母大为感叹神笔功湛心里是十分满意,不知道高杉君什么时候有空闲了能再到我府上坐一坐,丽姬也想求一幅画。”
高杉真身形没有动的颌首一礼,“承蒙大小姐的青睐,等得了空闲后我会来登门拜访。”
塜本介笑着说,“好的,我一定恭候大驾。”
高杉真礼貌颌首。
“塜本九段这一番过来是要找藤原下棋吗?”
“并没有。”
塜本介笑着说,“只是想着过来了打一声招呼,几日后我与藤原君会有一场对局不急在今日。”
“倒是。”
高杉真点头。
看着走过来的一行人,高杉真略略站直身子,随即举步迎了上去。进藤光原本想要跟上去看一看,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有一些紧张,像是会有什么事发生的样子。
刚跟上了不到两步,迎面就被高杉真反手关上的门差点撞上。
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高杉真一手撑着关闭的门,笑的有些皮肉不动,“也是有许久时日不见了,不知道近来过的可好,神户信也大人?”
“……”
进藤光隐约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几句话,但看着声音越来越远,便知道是一行人走去了其它的地方。
犹豫再三。
正想着拉门跟上去察看一下当中情况。
脑海中突然的想起一件事。
“——佐为!”进藤光回过神来,突然问道,“佐为呢?他去哪里了?怎么没有看见他人?”
里面的棋手顿了一下。
面面相觑。
“他在哪?!”
进藤光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拉住了当中的一个人连声的问,“你看见他去了哪里吗,怎么突然没见到他?”
当中有一个棋手指向了另一边里庭。
“我看到藤原去了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事情,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找他下指导棋还是其它……”
进藤光没能等对方的话说完,直接往那个方向跑去。
他得看着他!
不应该让他离开在自己的视线之外哪怕一刻!
他明知道那个家伙是个笨蛋——
“佐为!”进藤光一手掀开了里庭的帐帘,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有任何一个人影,心里的焦躁感更重了。
他绝不允许他又一次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消失不见。
他绝不接受!
“佐为!你在吗!”进藤光大声叫道。
焦躁的声音掺杂着极度的不安感,环顾着四方空无一人的雅致布设与坐景,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无措。
他又不见了吗?
进藤光脸色煞白的推开又一扇门,“佐为!你在哪里?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回应一下我啊!”
“佐为!——”
猛地推开的门,像是骤然灌入进了一阵风,吹落了庭厢中一树的繁花,临栏边的一张古桌上正置留着一局棋。
而那个下棋的人正半倚在了那里,似是小憩。
拨雪的衣袖落在了身上,隐约的露出了一罅青色的单里,手中虚掩的折扇正在一点点滑下。
“嗒。”
径直的从手中滑落着掉在了地上。
“……”
——这个笨蛋!
进藤光狠狠的咬牙,想要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他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到处找他,这个笨蛋竟然躲在了里面睡的这么的香!
睡不死他!
这么没有防备心吗!
他在棋室里和别人正面绞杀战至最后一刻,刚刚赢下了那么漂亮的一局棋,他是一丁点儿都没看见是吧?
这个家伙真是的——
进藤光恼怒的重重的踏的大步子走去,想要给他摇醒来。
脚步越近。
却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
在越走近时,越渐渐放轻了脚步声音,直到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他的面前,看着午后的阳光窥着那一树的花照下,星星点点的光就这样照在他的身上,像是披着红花的青山一般沉静而恬然。
“……”
进藤光看了很久。
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困了就睡吧,也确实是累了一天了,其它的就不跟这个笨蛋计较了。
躬身。
进藤光捡起了掉落地上的那一把折扇。
合扇握持在掌心,抬头,看见他睁着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