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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被讨厌的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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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永夜依旧浓稠,时间的流动在暗无天日的苍穹下显得模糊迟缓。魔皇宫深处,那座公主殿,却奇异地流淌着一丝与外界阴沉格格不入的气息。殿内光线柔和,天花板上镶嵌的数百颗温润月长石散发着珍珠般的莹白光晕。巨大的摇篮由千年木打造,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星辉魔钻,随着轻微的晃动,折射出细碎迷离的星点。摇篮中,铺着厚厚一层柔软的暗影雪貂毛毯。
毯子中央,小小的身影正睡得香甜。三岁的岚儿,一头细软如云絮的银白发丝散落在雪貂绒上,越发衬得肌肤剔透如玉。长而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小嘴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鼻鼾声。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毫无防备地在温暖巢穴中的雪绒鸟。
摇篮边,魔皇夜朔褪去了朝堂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与肃杀,此刻只是一位静静守护着幼女的父亲。他修长的手指正温柔地将一缕顽皮地黏在女儿粉嫩脸颊上的银白发丝拨开。指尖拂过那细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肌肤时,他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摇篮中这小小的生命。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凯尔,七岁的皇太子殿下,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常服,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已初见挺拔的身形。那头银白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洁的额头下,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复杂情绪——警惕、抗拒,还有被强制要求前来的僵硬。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误入禁地而浑身紧绷的小豹子,并未踏入殿内,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摇篮中那个熟睡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对妹妹的喜爱,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摇篮中安睡的小人儿,仿佛天生就拥有某种奇异的感应。就在凯尔出现的瞬间,那双紧闭的浓密白色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初醒的迷蒙水汽迅速褪去,露出那双清澈的蓝紫色眼眸。那双眼睛第一时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个银白色的熟悉又让她无比雀跃的身影。
「咿呀!」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却充满惊喜的呼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殿内的宁谧。
岚儿完全无视了摇篮边那存在感极强的父亲,小小的身子猛地从柔软的绒毯里坐了起来。睡意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眼眸弯成了两枚晶亮的新月,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喜悦光芒,只为门口那一个人而闪耀。
「哥哥!哥哥!」口齿尚有些不清,但那雀跃的音调和伸出的两只小胖手,将那份发自内心的渴望和亲近表达得淋漓尽致。
岚儿甚至等不及侍女过来,小小的身子就开始笨拙地扭动,试图翻过摇篮那对她而言还有些高的边缘。雪貂绒毯被蹬开,露出穿着柔软丝绸小袜的脚丫。
夜朔的动作比任何侍从都快。他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女儿的腋下,轻巧地将那迫不及待的小人儿从摇篮中抱了出来,放在冰凉却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双脚一沾地,她便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迈开小短腿,张开双臂,直直地朝着门口的凯尔冲了过去。
「哥哥!抱抱岚儿!」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满满的信任和依恋,在寂静的殿中回响。
凯尔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小身影,他短暂地慌乱和动摇。那纯粹的笑容,那毫无保留的热情,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试图刺穿他心湖上凝结的厚厚冰层。
然而,仅仅是一瞬。
母亲苍白的遗容、父亲怀抱妹妹时那温柔得刺眼的画面、那句的「唯一的宝贝」、无数个独自面对严苛课业和冰冷目光的日夜……所有积压的委屈、不甘和被剥夺的愤怒,如同剧毒的 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将那一点点微弱的心软狠绞杀。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一股强烈的厌恶和排斥猛地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笑得这么无忧无虑?为什么她可以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和爱?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靠近父王,而自己却要背负着「不够好」的枷锁?
当那双带着温热体温、软乎乎的小手终于触碰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时,凯尔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别碰我!」一声压抑着烦躁的低斥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冷,带着属于小孩却努力模仿成人的僵硬疏离。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防备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牢牢地锁定在妹妹瞬间愣住的小脸上。
岚儿扑了个空,小小的身体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伸出去想要拥抱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足以融化寒冰的灿烂笑容,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她的大眼睛里,星光被迅速涌上的茫然的水汽所取代。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最喜欢的哥哥会躲开自己,还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在长长的白睫毛上颤巍巍地悬挂着,要落不落,写满了无声的控诉和委屈。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整个育婴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侍立一旁的侍女们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夜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并未立即上前安抚女儿,那双深邃的紫眸,越过女儿受伤的背影,沉沉地落在了凯尔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面对幼女时的丝毫暖意,瞬间从春日的暖阳切换成极地的寒风,带着压力。那是一种君王对继承人的严苛审视,是父亲对儿子「失仪」和「不够大度」的不满,如同枷锁,地套在了凯尔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凯尔挺直了脊背,藏在袖中的小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 入掌心。父亲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不堪」和「狭隘」,那无言的责备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他难堪和愤怒。对父亲的畏惧,对妹妹的厌恶,对自身处境的委屈,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转身逃离的冲动,。
「凯尔。」夜朔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过来。」
这两个字,如同不可违抗的律令。
凯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极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向父亲,也走向那个让他心绪复杂、此刻正委屈巴巴掉着金豆豆的妹妹。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