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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的开端 受气包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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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四肢百骸的骨缝往里钻,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疼。
法克学校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私立十五年连贯制的名头,说白了就是把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骄纵子弟圈养在一起。这里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西装革履的倒影,却藏不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龌龊。
教学楼以北的操场器材室,弥漫着橡胶与灰尘混合的霉味。光线从布满裂纹的窗户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正好照在蜷缩成团的少年身上。
“艹!往死里打!敢动劳资的人,活腻歪了是吧?”
为首的男生斜倚在门框上,烟蒂夹在指间,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他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股仗势欺人的狠戾,指挥着手下的人对地上的少年拳打脚踢,动作粗鲁又放肆。
李然弓着背,双臂死死护着后脑,单薄的脊背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击。骨骼相撞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水滑进眼眶,涩得他睁不开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怕,是疼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忽然,一片黏腻的湿意落在脸颊上。
是口水。
那股腥甜的恶臭味直冲鼻腔,李然的身体瞬间僵住。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周围的殴打声、叫嚣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脸颊上那片湿痕像烙铁一样发烫,灼烧着他最后的尊严。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麻木,是被羞耻与疼痛交织的浪潮彻底淹没。
好累啊……
他记得自己刚跑完操,人群里突然伸出几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拽着塞进了这里。跑操的圈数是十圈,每圈四百米,足够让普通学生累得瘫倒在地,只有体育生能轻松应对——而这群人,显然是躲在这里偷懒的。
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李然眼前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无边的黑暗。
难得的,他做起了梦。
梦里的他还不叫李然,福利院的阿姨都叫他芮芮。那时的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院里的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定是个万人追捧的模样。
可李家夫妇收养他,从不是因为这张脸。
他们要的,是一个10月14日出生的男孩。
真正的李然,是李家夫妇早夭的儿子。李夫人生他时大出血,从此再难有孕,而那个孩子自小体弱,还患了一种罕见的心脏病,医生断言活不过四岁。可即便如此,李家夫妇依旧把他捧在掌心里,倾家荡产跑遍全国的医院,只为让他多呼吸一口人间的空气。
可惜天不遂人愿,七岁生日的夜晚,那个小小的李然还是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的七年人生,多半是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度过的,连窗外的花开得有多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
而远在福利院的芮芮,同年同月同日生,他的七岁生日愿望,是能有一对属于自己的爸爸妈妈。
两个愿望,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缠在了一起。当李家夫妇出现在福利院,指着他说“就他了”时,芮芮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可当他被冠以“李然”的名字,坐上李家的私家车离开时,车窗外是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像一块浸了寒水的裹尸布。他没有丝毫喜悦,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疼。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命运提前敲响的警钟。
替身文学里的套路,李家夫妇学得淋漓尽致。
真正的李然爱吃巨峰葡萄,芮芮对葡萄过敏,却被按着脖颈逼着想咽毒药一样往下吞,吃完就灌下过敏药,看着身上冒出的红疹,李夫人只会冷冷地说“这才像然然”。
真正的李然有绘画天赋,芮芮就被锁在画室里,从日出画到日落,画不好就不准吃饭,指尖被铅笔磨出茧子,也只能咬着牙继续——他怕一旦停下,就会被彻底抛弃。
真正的李然怕猫,芮芮却爱极了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可每次在路边看到流浪猫,他都要硬生生移开视线,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他怕李夫人看到后,眼里那淬了冰的厌恶。
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芮芮时是什么样子了。八岁被收养后,“李然”这个名字像一层枷锁,将他牢牢困住。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只能拼尽全力听话,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只为换来李家夫妇一丝一毫的温柔。
可他们连生日都不肯让他过。
那次李家夫妇出门,芮芮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他不敢点蜡烛,就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抱着蛋糕,小声地给自己唱生日歌。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敢偷偷做自己的时刻。
门被猛地踹开时,他吓得手一抖,蛋糕掉在了地上。
李夫人像疯了一样冲进来,高跟鞋踩在奶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她一把揪住芮芮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板上,十厘米的细高跟毫不犹豫地踩在他的小腹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踹死。
“小贱人!你故意的是不是?!”她的指甲带着尖锐的钻饰,狠狠划过芮芮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然然的生日都没敢这么张扬,你也配?你就是想咒我们是不是?!”
她拧着他的耳朵,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耳朵生生拧下来,另一只手的指甲几乎要戳进他的眼睛里。芮芮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口的血腥味。
后来是李先生回来了,拉开了失控的李夫人。可那些疼痛,那些辱骂,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再也抹不去了。
从那以后,芮芮再也不敢提生日两个字。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觉得或许这就是李家夫妇表达爱的方式——严厉,却也是在乎。
直到李晓的到来,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天中午,他午睡醒后饿得发慌,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想找点吃的。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李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老公,我后悔收养那个叫王芮的了。”
“王芮”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李然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对话。
“当初是你非要领养,现在又说后悔,你把这当什么?”李先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现在不一样了啊。”李夫人抚上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语气里满是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刻薄,“领养的终究是外人,墙上画的老虎哪能咬人?更何况他跟然然一点都不像,看着就让人膈应。”
李然的手指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明明是李夫人避他如蛇蝎,嫌他是“野种”,配不上“李然”这个名字,现在却倒打一耙,说他不愿亲近。
“明明是你不许我跟他亲近。”李先生拆穿她,“你就是想把所有东西都留给肚子里这个。”
“是又怎么样?!”李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他凭什么占着然然的身份,享受本该属于然然的一切?他不配!他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贱人!”
不配……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个不配存在的人。
李然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叮咬。
楼下的争执还在继续,李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怎么?你这么维护他,难道他是你的私生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先生也动了怒,“是又怎么样?总比你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就占尽一切强!”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夫人的怒火。她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是孕妇,猛地扑向李先生,双手撕扯着他的衣领,嘴里咒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李六!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为你付出这么多,你竟然外面有人!我打死你!”
李先生只是躲闪,不愿跟孕妇动手,嘴里不停劝着“冷静点”。
李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下楼,想去拉李夫人的胳膊。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姨,别打了……求求你……”
可李夫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淬了毒的恨意,直直地盯着李然,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没等李然反应过来,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李然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了,温热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懵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