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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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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点,临川市南城分局刑侦大队二楼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韩杰其实最不喜欢开这种碰头会,因为他烟酒不沾,但碰头会却永远烟雾缭绕。本来查案就有压力,闻多了二手烟更容易让他烦躁。
但韩杰也没办法,长桌那头的领导带头抽,桌上还散着十几页没归档的询问笔录、空罐的红牛,以及零星几个来不及收拾的快餐盒。
谁都不容易,韩杰想,他只能憋着气,把身后的窗户又开大了些。
“所以跟死者有利益冲突的人不止一个?”大队长陆征的声音略显疲惫,“你们总结过吗?每个人都有动机?”
“我这边动机比较强烈的人至少有两个人。”沈卓说。
此时坐在沈卓对面的同组队员林冉也默默地举起手。
她今天和队友负责走访的都是跟萧远忠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萧远忠的老家在距离临川市四百公里外的武安,坐动车单程都需要两个小时,这导致林冉到会的时间也比其他人晚了一些。
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冉刚坐下,就赶上领导开始盘死者的社会关系。
林冉说:“我这儿也有一个人,动机强烈。”
“那就让你们队长先说吧,”陆征看着沈卓问,“你们这边主要怀疑的是谁?”
“秦风,”韩杰接话,他顺便起身站到了陆征身后的白板旁,指出秦风的照片,“就是这个人,死者编剧工作室的投资人。”
“有人告诉我们,萧远忠跟你之间发生过矛盾。”
沈卓在秦风家说过同样的话。
韩杰还记得那个房间的模样。
没有居家的温馨氛围,而是一种由黑白灰的低调设计构成的压迫感。
玄关左侧的墙面是一面巨大的工业风洞洞板,上方挂着通体哑黑的碳纤维公路车——这个牌子韩杰曾经在网上搜过,太贵,下不了手。
公路车下方还紧凑地排布着一些专业户外设备,看得出来,这房子的主人是个资深户外玩家。
这挺令韩杰意外的,至少他在看到秦风的身份证照片和对方五十多岁的年龄时,并没有想到这会是个热爱运动的人。
见到本人后,韩杰更觉得眼前这人的精神面貌和明显经过保养的身材跟五十多岁的年龄完全对不上号。
就像韩杰在最初看到“秦风”这个两个字时——也没想过她会是个女的。
秦风对这种误解倒是见怪不怪,她说她改过名字:“以前叫秦芬,太土了。”
韩杰在心里吐槽,现在这个名字也不见得多洋气。但实话实说,这名字倒是跟她的穿着打扮十分匹配。
西装、寸头、浓眉,仿佛是为了在老男人成群的影视圈里获得话语权,秦风也主动抹去了那些最明显的女性特征。
这样的打扮甚至让韩杰开始质疑起一些坊间传言。
总有人说,萧远忠之所以能从一个默默无的小编剧一路顺风顺水爬到今天的地位,是因为他当年主动献身女老板。
献身哪个女老板?
韩杰觉得,应该不是眼前的秦风,因为秦风看起来……就不像会喜欢男的。
“他倒是想献身呢,”秦风也否认传闻,她微微仰身斜靠在沙发上,一副见惯世面的老板做派,“但我什么样的小白脸没见过?哪儿轮得上他啊?”
韩杰想起萧远忠一直以来在媒体上大腹便便的模样,觉得秦风的话不无道理。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好?”沈卓问。
“不是不好,只是搭伙做生意就跟搭伙过日子一样,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秦风解释,“更何况这两年行业不景气,资方都在喊穷,萧远忠一心想开大项目,那我就得像条狗似的跟在资方屁股后面不停地要钱。投资如果不够大,他肯定不满,但我累死累活地找钱还要被他抱怨,我也不舒服啊。”
“听起来是很常见的利益矛盾。”有人总结。
“但不能忽视,”沈卓说,“从顾彤的角度看,萧远忠跟秦风之间的矛盾已经走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
“顾彤是哪一个?”陆征又回头在白板上寻找目标人物。
“这个。”韩杰指了指白板右上角的那张身份证照片,接着,他把新打印的照片用磁力贴定在顾彤的证件照旁。
两相对比,也难怪陆征第一时间没能找到,身份证上的顾彤没戴上她标志性的无框眼镜。
“哦,”陆征明白了,“就是你们刚才说那个行政助理。”
“对,萧远忠这个工作室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三女一男,其中苏晓棠、姜禾、程诺,都是编剧,”韩杰讲到谁就指着谁的照片,“只有这个顾彤是搞行政的。实际上她是秦风的人,主业是财务,秦风名下的几个公司,顾彤都有参与打理,深得秦风信任。”
这种人员配置在商业上屡见不鲜。
秦风是个老练的投资人,对她来说,萧远忠是“赚钱工具”,但也是个“不稳定资产”。为了监控项目进度和资金流向,秦风必然会在核心执行层安插自己的人,而跟着她打拼多年又懂财务的顾彤就是最佳人选。
“那这个顾彤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是指什么?不可调和到了什么地步?”陆征问。
“钱,”沈卓的回答简洁明了,“萧远忠即是编剧也做监制,他对自己工作室的项目有绝对主导权。但是正在拍的一个项目拍着拍着超了预算,资金见底。而顾彤说,这个关头,萧远忠还着急要开新项目,所以每天一睁眼就是管秦风要钱。”
“就不能暂停一下吗?”
韩杰猜,这个问题要是被秦风或者顾彤听到,自己又会多挨两个白眼。
他能理解,毕竟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影视圈门外汉。现在想来,顾彤能耐心地回答他这个略显小白的问题,已经很有个人素养了。
“码了人、开了机,每天花钱如流水但也不敢轻易喊停,”当时顾彤说,“不是我们不想停,是不能停。因为演员都很贵、档期都很紧,合同早就签好了,每个人每天就算不干活你也得给钱,谁耗得起?”
韩杰在心里默默摇头,耗不起耗不起。
“所以最着急的事就是找钱,要想办法先保证项目能顺利往下走。只不过我老板觉得,啊,就是秦总觉得,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找钱要多费些时间,但萧老师又把找钱想得太容易了,他总觉得自己是‘名编剧’,只要名号打出去,应该有得是人想投资。两个人就为这种事来来回回地吵,吵到萧老师甚至曾经说过要把老板的老房子卖了应急。”
说到这里,顾彤一改最初的冷静,连韩杰都看得出她有点儿情绪上头,顾彤说:“老房子是老板的死穴,我跟着她工作这么多年,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见她动过卖老房子的心思,她更不可能允许别人动。”
“什么房子这么值钱?”
陆征听了韩杰的转述,还是没想通一些细节。
“卖房子应急”听起来合理,但萧远忠是需要钱拍影视剧,即使是门外汉,大家对影视圈的投资额度也多少有些耳闻,临川这种地方的房产真能值钱到这个程度?
“其实就是萧远忠工作室那栋三层小楼。”韩杰说。
“我们今天去过那儿,”技术组的王星插话道,“七点多的时候去那儿拿了死者的工作手机。”
王星说着把现场拍的照片递给韩杰,韩杰转身把照片定在白板上。
“看起来就是栋老房子,也不大,有什么特别的?”
“主要是位置特殊,”沈卓说,“这房子在清水镇,紧挨着灵泉山。”
“灵泉山?有天然温泉的那个?”
“对,大概十年前开发商拿地最猛的那段时间,鸿盛置业就准备在灵泉山做度假区,圈了很多地,清水镇也在开发范围内。但据顾彤说,鸿盛置业开得价再高,秦风都死守着不卖,一是她不缺钱,二是她多少也有点迷信。”
“迷信?”
“顾彤说秦风当年在影视圈混出名堂之后专门找‘大师’算过命,‘大师’说是她家的这块宅基地风水极好。”
说到这里,韩杰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询问笔录,因为有太多“知识”超出了他的认知。
“嗯……”韩杰边看边念,“‘大师’说灵泉山这支脉属于‘潜龙回头’,而秦风家这块宅基地的位置正好踩在龙脊的起伏处,最关键的是底下的温泉,据说这玩意儿叫‘地脉生火’,而‘火’主‘礼’,对应演艺娱乐行业。所以一旦动土拆迁,就等于‘断龙根’,不仅事业要垮,说不定命也要折进去。”
“什么乌七八糟的。”
陆征干了大半辈子刑事侦查,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说辞。
当然,秦风本人并不认可“迷信”这个评价。
她反而问沈卓:“如果你是我,从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走出来,现在经手的生意都价值过亿,你会怎么样?”
秦风其实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因为她马上就接着说:“我告诉你,你会心虚。”
“你觉得每年过年,在寺庙里高价抢头炷香的都是些什么人?”秦风总结,“当官的、赚钱的,莫名其妙飞黄腾达的。”
“人就是会这样。过得不顺要求神拜佛,过得太顺也要求神拜佛,因为他们根本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能这么顺。官怎么升的?钱怎么来的?靠努力吗?不可能,靠的都是莫名其妙的运气。尤其在演艺圈,我最赚钱那几年,钱在我眼里都是数字,看多了人都麻木了。但小数点越往后移越心虚,因为感觉上你好像也没付出什么,怎么就能赚这么多钱?于是你会变又贪心又心虚。一边害怕昙花一现,希望这种‘幸运’能持续得久一点;一边更害怕将来不得不付出些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幸运’。你以为那些人在庙里花钱买的就是‘头香’吗?那是找菩萨上的保险。”
“再说,这圈子里莫名其妙的‘规矩’‘传说’数不胜数,我不过是守着自己的老房子不让动,这算什么‘迷信’?”
秦风说得头头是道,韩杰几乎要被她说服:“当初就是因为秦风不卖这块地,鸿盛置业如果想继续开发就得耗资数亿绕路,最后拖得项目也黄了。”
“既然项目都黄了,这块宅基地应该更不值钱才对啊。”
“问题就在于,新一届市政府上台后出了新的城市规划,灵泉山这一片又被划入了‘国家级旅游康养点’,鸿盛置业虽然没钱了,但有新的资方接盘,有传言说‘临川文投’都要参与。”
“国资进场?”
沈卓点头:“整个项目估值过百亿,新资方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清障’。顾彤说萧远忠肯定跟新资方接触过,因为他曾经拿着一份协议想找秦风签字,对方开出的‘清场费’也不低,但秦风还是没答应。”
“不仅没答应,甚至当着全工作室人的面把萧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面子都不给。萧老师这边也不服气,还嚷嚷着说,就算没有老板签字,他也能想办法把老房子卖了。两人差点儿打起来。”
这是顾彤的原话。
“看来这个秦风的动机确实比较强烈,”陆征又问,“那你那儿的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情感纠纷,前期可能涉及性/侵,后来就发展成权色交易。虽然有‘交易’,但当事人应该会感觉相当屈辱。”
“敢情姓萧的这玩意儿就没干过好事儿啊?性/侵哪一个?”
陆征把视线落在了编剧工作室旗下三名女职员的证件照上。
“这个,”却指着与三位女性毫不相关的另一张照片说,“编剧程诺,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