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13、忆之径

　　走出那扇门，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档案馆核心区，而是一条回廊。
　　回廊宽敞高大，两侧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架，而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块发光的白色晶体，光线柔和但足以照亮前路。地面铺设着暗色地砖，拼出复杂的螺旋纹样，一直延伸向远方看不见的黑暗。
　　空气很干净，没有纸张霉味，也没有那些烦人的记忆低语和气味碎片。这里像是一个被净化过的通道。
　　谢无烬摊开手掌，掌心那枚淡淡的银色钥匙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辉光。辉光指向回廊深处，稳定而明确。
　　“钥匙在指路。”苏卿礼看着那光芒，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我们有了方向。”
　　谢无烬握了握拳，印记的光芒被遮住，但方向感依然清晰存在于意识中——记忆之钥的第一阶段功能“回廊导航”已经开始运作。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又被石壁吸收，形成一种奇异的静谧感。走出几十米后，苏卿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他们走出来的门已经消失了，身后只剩下无限延伸的黑色石壁和发光晶体，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空间在变动。”谢无烬也注意到了，“档案馆内部的结构可能不是固定的。记忆本身就会扭曲时空，这里遵循的是记忆的规则，而非物理规则。”
　　苏卿礼点点头，将注意力转回前方。回廊似乎没有尽头，无论走多远，前方的景象都一成不变：黑色石壁，白色晶体，螺旋纹样的地砖。时间感在这里再次变得模糊，如果不是有同步计时器和钥匙印记的指引，他们很可能会陷入方向迷失的焦虑。
　　大约走了半小时——根据计时器显示——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回廊开始分岔。
　　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出现在眼前，除了螺旋纹样地砖的旋转方向略有不同外，看不出任何区别。每条通道都深邃幽暗，白色晶体一路延伸进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钥匙印记的光芒在这时开始闪烁，频率缓慢而稳定，指向最左侧的通道。
　　“左边。”谢无烬确认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入左侧通道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中间的通道传来。
　　两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谢无烬手中凝聚出“断轮回”的长刀虚影，苏卿礼则悄然后退半步，精神力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发动干扰或防御。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几秒后，一个人影踉跄着从中间通道冲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破损严重的深蓝色作战服，脸上有污迹和擦伤，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混乱。他看到苏卿礼和谢无烬时，先是吓得后退一步，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来的。
　　“救、救命——”他的声音嘶哑，“后面有东西在追我！”
　　话音刚落，中间通道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金属在石壁上拖动，又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快速爬行的声音。那声音迅速接近，带着不祥的压迫感。
　　谢无烬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衣领将他拖到身后，同时挥刀向通道口斩去。银白刀光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纯粹的精神斩击，专门针对记忆污染实体。
　　通道里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无数人同时惨叫又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一个扭曲的影子在通道口一闪而过，迅速退回了黑暗深处。刮擦声停止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然存在，令人背脊发凉。
　　“它怕你的攻击！”年轻人惊魂未定地喊，“我刚才用物理攻击完全没用！”
　　苏卿礼扶住几乎瘫软的年轻人，同时警惕地注视着三条通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叫周明轩，是第三批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年轻人喘着气，语速很快，“我和我的队友三天前进来，本来是五个人，现在……现在只剩下我了。其他人……都被那些东西吃掉了记忆，变成了空壳，或者变成了怪物……”
　　周明轩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的颤抖，但大致拼凑出了情况：他们是一个临时组建的五人小队，进入遗落档案馆后不久就遭遇了记忆融合体——就是苏卿礼和谢无烬之前遇到的那种东西。起初他们还能应付，但随着深入，融合体越来越强，甚至出现了能模拟队友样貌、用记忆片段诱骗他们的高级变种。他的队友们一个个中招，要么被吸干记忆变成行尸走肉，要么自身记忆混乱开始攻击同伴。
　　“我是靠这个才逃出来的。”周明轩从怀里掏出一枚已经碎裂的水晶吊坠，“精神防御道具，可以抵抗浅层污染。但它已经碎了，我、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吊坠的裂痕处，有银灰色的絮状物在缓慢蠕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污染。
　　谢无烬接过吊坠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深度污染的征兆。你不是‘抵抗’了污染，你是被污染了，但道具强行将它压制在浅层。一旦道具完全失效，你会立刻进入中层甚至深层污染状态。”
　　周明轩的脸瞬间惨白：“什、什么意思？我会变成那些怪物？”
　　“如果你说的‘怪物’是指记忆融合体，那倒不会。”苏卿礼语气尽量温和，但实话依然残酷，“但你会失去自我认知，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记忆，哪些是档案馆塞给你的虚假片段。最终，你的记忆会开始‘泄漏’，变成我们在地上看到的那种污迹。”
　　周明轩跌坐在地，双手抱头：“不……不行……我不能变成那样……我妹妹还在等我……她生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才进入这个游戏的……我不能……”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精神处于崩溃边缘。
　　谢无烬和苏卿礼交换了一个眼神。链接在他们之间轻轻震动，传递着无声的交流。
　　——要带上他吗？
　　——他很危险，污染随时可能爆发。
　　——但他有情报。他知道这个副本三天前的情况。
　　——而且他提到“第三批”，这意味着在我们之前至少还有两批玩家。他们可能留下了更多线索。
　　——钥匙的净化屏障可以压制他的污染，但每天只有三次，每次十分钟。
　　——足够我们获取情报，然后决定下一步。
　　决定在瞬间达成。
　　谢无烬蹲下身，平视周明轩：“听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给你一些基础物资，你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听天由命。第二，跟我们一起走，但我们必须控制你的污染风险——这意味着在某些时候，你可能需要被限制行动，甚至被暂时隔离。你选哪个？”
　　周明轩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中透出一丝求生的渴望：“我、我跟你们走。我不想一个人……太可怕了……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一直在脑子里吵……”
　　“那么首先，你需要这个。”谢无烬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枚银色的细环，像是手镯，“这是‘精神隔离环’，可以暂时封锁你的表层记忆，防止污染进一步扩散。但它会让你反应迟钝，情感麻木，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你能接受吗？”
　　周明轩看着那个银环，犹豫了不到三秒，用力点头：“总比变成怪物好。我接受。”
　　谢无烬将银环套在周明轩手腕上。银环自动收缩，贴合皮肤，表面亮起一层微光。几乎是立刻，周明轩脸上的恐惧、绝望、焦虑都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他眼神依然清醒，只是情感反应被压制到了最低点。
　　“现在感觉如何？”苏卿礼问。
　　“很奇怪。”周明轩的声音变得平稳，“我知道我妹妹生病需要钱，我知道我很害怕，但我现在……感觉不到那种着急和恐惧。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是正常的。隔离环阻断了情感反应，但保留了认知功能。”谢无烬解释，“接下来，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关于这个副本，关于之前的探索队，关于那些融合体——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
　　三人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一边沿着钥匙指引的方向——最左侧通道——前进，一边由周明轩讲述他的经历。
　　据他所说，他们“第三探索队”是在三天前进入遗落档案馆的，进入地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和任务提示类似的话。石碑背面有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标记了几个区域：“记忆回廊”（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破碎镜厅”、“遗忘之井”，以及最中心的“净化圣所”。
　　“地图上标出了几条路线，但都是虚线，旁边写着‘路径不固定，需自行探索’。”周明轩回忆道，“我们选了看起来最短的一条，结果刚进入记忆回廊就遇到了融合体。一开始只是些低级的，只会盲目攻击，后来出现了一些……会说话的。”
　　“会说话的融合体？”苏卿礼警觉地问。
　　“对。它们能模仿我们的队友，用记忆片段来诱骗我们。”周明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内容令人不安，“我亲眼看到李薇——我们的治疗师——被一个伪装成她丈夫的融合体骗走了。那融合体哭喊着说‘薇薇，救救我’，李薇明知她丈夫早就死在之前的副本里了，还是控制不住冲了过去……然后就被拖进了黑暗里。我们后来找到了她，但已经……”
　　他顿了顿，即使有隔离环压制情感，叙述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接着说。”谢无烬平静地催促。
　　“我们在‘破碎镜厅’损失了第二个人，王浩。那里到处都是镜子，但不是照出你的样子，而是照出你的记忆碎片——有些是你记得的，有些是你以为忘记的，还有些……根本不是你的，但镜子会让你相信那是你的。”周明轩继续，“王浩在一面镜子前站了太久，等我们强行把他拉开时，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开始攻击我们，喊着一些陌生的名字，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故事。队长不得不……不得不制服了他，把他绑起来。但后来我们还是走散了，等我再回去找他时，那里只剩下一滩银灰色的液体，和几片碎掉的镜子。”
　　苏卿礼想起之前见过的记忆液化残留物：“那就是深层污染的下场。”
　　“对。”周明轩点头，“再后来，我们剩下的三人找到了‘遗忘之井’——地图上标记的第三个区域。那里很诡异，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边围着栏杆，栏杆上挂满了各种小物件：怀表、戒指、头发、照片……队长说那是‘记忆信物’，是其他玩家留下的。井里会传出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笑声，有时是低语。”
　　“你们下井了？”
　　“没有。队长很谨慎，不让我们靠近。但刘洋——我们的侦察员——不知道被什么蛊惑了，趁我们不注意翻过了栏杆。我们只听到他一声尖叫，然后他就掉下去了。井很深，我们喊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应。”
　　周明轩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隔离环：“那之后，就只剩下我和队长了。我们决定放弃地图路线，随便选了个方向突围。结果遇到了一群融合体的围攻。队长为了掩护我，启动了自爆型道具……我逃了出来，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信息量很大。苏卿礼快速整理着：这个副本至少有三个主要区域——记忆回廊（他们现在所在）、破碎镜厅、遗忘之井，以及最终的核心区净化圣所。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记忆污染机制，而融合体是贯穿始终的威胁。
　　“你们队长的名字是什么？还有其他探索队的信息吗？”谢无烬问。
　　“队长叫陈肃，是个资深B级玩家。他提到过‘第一探索队’全军覆没，没留任何信息；‘第二探索队’留下了那张地图和卡片——就是你们拿到的那种记忆污染防护指南。他说第二队可能有人活下来了，但下落不明。”周明轩回答，“对了，陈肃队长还说过一件事：这个副本的污染机制似乎会‘学习’。它根据玩家的反应调整攻击方式。比如如果我们用火焰对付融合体，下次遇到的融合体就会对火焰有抗性。如果我们用精神攻击，它们就会进化出精神防护。”
　　这个消息让苏卿礼和谢无烬同时心中一凛。
　　“进化型副本。”谢无烬低声说，“最麻烦的那种。”
　　无限游戏中，有些副本的敌人会根据玩家的战术进行调整和进化，让相同的策略逐渐失效。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不断变换战术，而不能依赖某一种优势能力。
　　三人继续前进。左侧通道似乎无穷无尽，但钥匙印记的光芒始终稳定地指引着方向。周围的黑色石壁和白色晶体依然单调重复，但苏卿礼注意到，晶体散发的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有些偏冷蓝，有些偏暖黄，像是情绪的温度计。
　　“看那里。”谢无烬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大约二十米外，通道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他们来时的那种门，而是一扇镶嵌在石壁里的双开木门，深棕色，有繁复的雕花，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图书馆或豪宅的入口。门上没有锁，但把手是两个蜷缩的人形雕塑，表情痛苦。
　　钥匙印记的光芒直直指向这扇门。
　　“这就是通往下一个区域的门？”苏卿礼问。
　　“也可能是陷阱。”谢无烬谨慎地说，“周明轩，你在之前的探索中见过这种门吗？”
　　周明轩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我们走过的门都是普通的单开门，没有雕花，也没有这种……把手。”
　　谢无烬靠近门，但没有触碰。他闭上眼睛，用精神力感知门后的空间。几秒后，他睁开眼，神情凝重：“门后有强烈的记忆波动，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地方都强。而且……有生命反应。不止一个。”
　　苏卿礼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融合体？”
　　“不完全是。”谢无烬皱眉，“感觉更像是……被困住的玩家？或者说，曾经是玩家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上的一个人形把手突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谢无烬，嘴巴张开，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救……我们……”
　　另一个把手也抬起头，声音更微弱：“出……去……”
　　周明轩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两步。苏卿礼则上前一步，与谢无烬并肩站立。
　　“你们是谁？”谢无烬沉声问。
　　“第二……探索队……”第一个把手说，“被困……记忆……成了门……”
　　“净化……圣所……”第二个把手接话，“钥匙……带我们……”
　　两个把手的声音交替响起，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信息：他们是第二探索队的成员，在前往净化圣所的途中被记忆陷阱捕获，身体被同化成了这扇门的一部分。只有拥有记忆之钥的人，才能打开这扇门，而开门的过程会释放他们被囚禁的灵魂碎片。
　　“别信它们！”周明轩突然喊道，隔离环都压制不住他声音里的惊恐，“陈肃队长说过，第二探索队的人可能还活着，但也可能变成了副本的一部分！它们会骗人！”
　　谢无烬看着那两个人形把手，它们脸上的痛苦表情如此真实，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他问。
　　第一个把手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周明轩：“你……队长……陈肃……左肩……有疤……子弹……留下的……”
　　周明轩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陈肃在之前的副本中受的伤，子弹擦过左肩，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陈肃通常用衣服遮住，只有在休息时才会露出。作为队友，周明轩知道不奇怪，但一个门把手怎么会知道？
　　第二个把手接着说：“他……救过你……在‘血腥工厂’……替你……挡了……一刀……”
　　这也是真的。周明轩进入无限游戏后第一个正式副本就是“血腥工厂”，在那里他差点被一个机械守卫砍中，是陈肃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刀伤深可见骨。
　　两个把手说出的都是只有陈肃本人才知道、或者只有他队友才会知道的细节。
　　“如果你们真的是第二探索队的成员，”苏卿礼缓缓开口，“那么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留下的地图和防护指南，帮了我们。”
　　第一个把手露出一个扭曲的、像是微笑的表情：“地图……不完整……我们……也只探索了……部分……”
　　“圣所……有陷阱……”第二个把手说，“小心……镜子……和井……”
　　“镜子不能看太久……井不能靠近……”第一个把手接话，“我们……犯了错……所以……成了这样……”
　　信息对得上。周明轩提到的破碎镜厅和遗忘之井，这两个把手的警告也指向了同样的地方。
　　谢无烬和苏卿礼再次通过链接无声交流。
　　——能信吗？
　　——细节太过真实，不像编的。
　　——但周明轩的警告也有道理，它们可能已经成了副本的一部分，即使曾经是玩家，现在也可能被污染控制。
　　——钥匙的光芒指向这扇门，我们必须进去。
　　——那就做好准备。

　　谢无烬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两个人形把手：“如果我们开门，你们会怎样？”
　　“释放……自由……”第一个把手说，“或者……消失……”
　　“至少……结束……痛苦……”第二个把手补充。
　　谢无烬点点头，将手掌按在门上。掌心处的钥匙印记亮起银光，光芒顺着门上的雕花纹路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门面。
　　两个人形把手发出解脱般的叹息。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传来无数声音的低语，像是千万人的记忆同时苏醒。
　　谢无烬握紧苏卿礼的手，迈步踏入。
　　周明轩犹豫了一秒，也跟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