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要说再见》今禾泱泱

2、夏夜 我和爸

　　我和爸爸的热情，与温阳和他妈妈——现在我也应该叫她“林阿姨”了——的拘谨，形成了一种奇妙又略带尴尬的对比。
　　爸爸和林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着，正准备一顿丰盛的、充满仪式感的晚餐，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我和温阳。
　　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身边这个新哥哥的沉默。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哥哥，”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学着爸爸的样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热情的小主人，“你……你喜欢看这个动画片吗？”
　　他闻声，身体似乎微微一僵，然后才转过头来看我。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还好。”
　　“哦……”我有些泄气，但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话题，“那你喜欢什么？看书？打游戏？还是……嗯……听音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追问，又愣了一下，才慢慢说：“看书。”
　　“看书好啊！我爸书房里有好多书，等会儿我带你去看！”我找到了突破口，立刻兴奋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爸爸和林阿姨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我吃得肚子滚圆，而温阳吃得很少，始终很安静。
　　晚饭后，我自告奋勇地带他参观这个他未来的家。当推开给他准备的房间时，我特意强调：“你看，床单是我帮你选的，蓝色的，像天空一样！你不喜欢的话，我们明天就去换！”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崭新的书桌和床铺，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最初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
　　我信守承诺，把爸爸的书房当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发现他真的很爱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为了能和他待在一起，我也抱着我的漫画书，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我偶尔压抑不住的偷笑声。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有时候我看得入迷了，会忘了自己手里的漫画，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他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视线，偶尔会从书中抬起眼，平静地看我一眼。
　　每当这时，我就会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漫画，心脏却“扑通扑通”地乱跳。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暑假过得很快，我用尽了浑身解数想让他开心一点。我会把我觉得最好笑的笑话讲给他听，把西瓜最甜的一部分挖给他吃，会在他看书的时候，把我的脑袋凑过去，用撒娇的语气问他：“哥哥，这个这道题怎么写呀？”
　　他总是不厌其烦。
　　他的话依然很少，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带着疏离的冰冷。他会在我熬夜补作业的时候，给我倒一杯热牛奶；会在我被电视里的悲情角色感动得稀里哗啦时，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会在爸爸和林阿姨出门时，承担起一个“哥哥”的责任，笨拙地学着菜谱，给我做一顿算不上好吃但绝对能吃饱的饭。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夜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来了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我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随口问他：“哥哥，你想你爸爸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一个太残忍的问题。我悄悄看他，发现他没有生气，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眼神很空。
　　“想。”他过了很久，才回答了一个字。
　　“我也想我妈妈，”我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总觉得她还在，就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样她才会放心。”
　　温阳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那么久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你看我干嘛？”
　　他摇了摇头，移开视线，轻声说：“没什么。”
　　我不知道，就在那个瞬间，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他看着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这个每天吵吵闹闹、像个小太阳一样闯进他世界的女孩，第一次感觉到，那颗因为父亲离世而被冰封起来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有一道温暖的光，正固执地一点一点地，想要挤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