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行》那张纸

67、履诺言6 “黎不言，

　　姜杳讷讷地躺在地上，伤口流淌出的液体像一张温床包裹着她。

　　她眼前被血水模糊，逐渐浮起母亲的面庞，母亲摸着她的头，宠溺地对她笑。还有父亲，他总是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守护着她们。

　　以及乘风，阿白，家中的表妹……

　　一封红绳绑起的书信从她胸口的衣襟滑出，落在她脸前。姜杳睫毛颤了颤，那张冷淡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还有黎不言，那个不守信的家伙。明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他却一直没来找她。走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到了约定的期限却迟迟不见踪影。

　　想了想，这辈子能与他产生交集倒也是神奇，那般冷淡高傲的人，竟然愿意协助她。不过即使如此，她对他又算得了什么呢？没有姜氏的背景，她什么也不是。

　　待他想起她时，或许会后悔自己违约，这样想想倒也有些心酸。

　　想到这，她微微牵起唇，苦笑起来。她做的一切，阿母会满意吗？会不会怨她没能报仇？还有阿父，他得知自己死去，身体状况会不会恶化？

　　她眼前逐渐朦胧，意识越来越不清晰。

　　“姜杳！！！”一阵由远及近、响彻天际的呼喊声再次勾起了她差一点就要消散的意识。

　　蓝白色的仙人驾着光御着剑从天而降，额上带着白玛瑙连接的抹额，乌黑的长发席卷着宽大的衣袍，在风中猎猎，几乎盖过了她整个视野。曾经冷淡似水的眼眸，在这一刻似乎也不再冷淡了。

　　姜杳以为她出现幻觉了。

　　黎词抱起姜杳发凉的身子，惶惶喊着：“别睡，别睡！姜杳，看着我！别睡！”

　　是不是幻觉姜杳也管不着了，她又笑了起来：“黎不言，你食言了。”

　　“对……我食言了……我该早点来的，别睡好吗？拜托你了，别睡……”他几近哀求，声音干涩，眼尾泛红，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努力捂热她发凉的指尖。

　　姜杳实在没力气回应他了，她只当是幻觉，毕竟黎词怎么可能会露出这般表情，没什么人会影响到他，就连他弟弟黎恒死去之时，他也半分没有哀伤的情绪不是吗？

　　真是个不切实际的幻觉。

　　岚谷的风依旧那么轻柔，像是母亲一般将她包裹在怀里，那么温暖、那么安心。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彻底地闭上了眼。

　　黎词感受怀中的姜杳愈发冰冷，他颤颤地唤了她几声，但无人回应。

　　一股深深的凉意从内至外裹挟着他，他的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随着她一起停止跳动。

　　他许久没有这般绝望过了。

　　一滴泪打在姜杳的脸颊上，缓慢滑下。

　　黎词捂着自己愈发喧闹的头，他的心境一直在被一股力量影响着，他是极力对抗着这股力量摇摇晃晃找到的姜杳。

　　在他看见姜杳满身狼狈地躺在血泊中时，他甚至不再控制剑的走向，从空中直直朝她扑去。他怕他再晚一步地上只有冰冷的尸体，他甚至不相信姜杳会死。

　　他浑浑噩噩地抱着她，不管体内的那股力量如何冲撞着，他都不再理睬。

　　忽然一股强势的力量从她青翎簪中汹涌冲出，那股力顺着姜杳的七窍侵入她的五脏六腑，两股炁在她体内冲撞着、翻涌着，姜杳的身子神奇般地重新有了温度。

　　她眉心拧成一团，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忽然变得潮红，只是几息时间，姜杳的身子烫得像一团岩浆，似要烧起来。

　　黎词的双目重新聚了神，感受到她再次搏动的心跳，他猛地横抱起她。他身子一点上了长剑，用他最快的速度朝着清瑶宗飞去。如今只有天池水可以救她！

　　蚩尤依旧站在山石上，树荫遮蔽住了他，他目光随着黎词的痕迹移动。

　　“怎么？心软了？”蚩良坐在树梢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在半空中晃悠着，身上还有刚杀完人后的血迹。

　　蚩尤阴沉沉地桀笑着：“比起直接杀了他，吾果然还是喜欢看他堕落的样子。这点黎恒倒是帮了大忙。”

　　“一把年纪还那么恶趣味。”蚩良不屑一顾，满眼厌弃，不再搭理他。他看向天上他们的方向，目光落在姜杳身上。

　　不过仅仅只停留了一刻，他从树上跳了下来，伸展了一下胳膊：“既然您不着急了，那我也先去陪其他人玩玩了。”

　　*

　　姜杳的呼吸愈发粗重，吐出的气在空中形成一团团水雾，隔着衣衫黎词也能感受到她身子的滚烫。

　　他越是心急，魂力越是不受控制，甚至一点也使不出来。未及天池境内，二人就落了下去。黎词用全身护着姜杳，好在是他的符纸还能起作用，二人没有受到什么冲击。

　　但姜杳面色愈发难看，五官扭曲到一起，忽地吐出一口血。

　　黎词惶恐地唤着她的名字：“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坚持住……”

　　他抱着她，挨家挨户敲门，即使是民间的普通医师他也要一试。

　　有一名医师看到姜杳的样子，抬头看见黎词仓惶不安的神情，劝道：“你这样的患者我见多了，节哀顺变吧。”

　　说完他就摇头关上了门。如此大的镇子，无一人可以救得了她。

　　他原本急匆匆的步伐逐渐放缓起来，他攥起拳，决定自己救她。他刚好在镇外密林里找到一个废弃的寺庙。寺庙大门虚掩着，里头空无一人，地上多是沉积的落叶，他走过去，脚下沙沙作响，带起一片尘泥。

　　里头的佛像都结了蛛网，供奉的盘子里一只蜘蛛快速爬过，台前还有沉积的香灰。好在是还有可以住的厢房。

　　他用炁法将一间厢房里的床铺清理干净，把姜杳轻轻放在上面。他将她的发髻解开，两把簪子放在枕旁，理了理她粘在面颊上的发丝。

　　“你还记得曾经你给一个落魄的少年施舍过上品灵药吗？”他喉咙有些干涩，眉宇间竟是罕见地柔和下来。

　　“我一直保存着，就怕哪日能再次遇见你，你认不出我。”他眸光隐隐泛红，平日里的高洁傲岸通通不在，周身甚至有些煞气。

　　他手划过腰间的玉饰，这不是普通的玉牌，是同纳戒一样具有收纳作用的饰品，他一直将药瓶保存在此处。

　　他将内服的药喂在她口中。不过他并不清楚姜杳的身体对丹药免疫，他只祈求她可以醒过来。

　　黎词虽然没有修过医，但他也看过一些医书，姜杳的伤口必须要尽快处理才行。他起了身，在门外贴上了结界符纸。

　　“等我。”

　　他快速地去镇中买了一些衣物和药材，匆忙赶了回来。刚回来就看见一个布衣男子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姜杳。

　　被魔气影响的黎词一下子便感受到他身上魔修的气息。

　　那魔修也注意到了黎词，转过头看向他，他浑身戾气，他也认出对方是同类，嘿嘿地笑着：“你也想吃了她的精魂吧？真是个大好的补品。”

　　黎词毫不留情地正踹过去，那人一脚被踹飞老远，他恶狠狠地俯视着他：“滚！”

　　他身上的炁不稳，无法动用仙道魂力，肆虐的魔气却很明显，那魔修见他是个硬茬，便灰溜溜地跑了。

　　换作以前，他一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如今他没有这个闲心和能力，姜杳生命垂危，他快步查看房内姜杳的状况，见她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处理伤口。

　　他目光停在姜杳血肉模糊的胸前，青白色的衣衫上褐色与暗红色交替，靠近伤口的最边缘还有些许鲜红，显然伤口还在微微渗出血。

　　“仙道无性别……”他这样咕哝着，但还是用一块白布条蒙住了双目。

　　“冒犯了。”说出这句话的他，才好像重新有了仙道之气，大脑重新平静了下来。

　　处理伤势最忌心神不定，他懂得这一点，即使身体还有撕扯的感觉，他也要极力平复，用仅剩的气力封闭了四感，只留触感处理伤口。

　　屋中弥漫着血腥气，指尖时不时传来黏腻与柔软的触感，他无暇顾及这些，只希望姜杳能尽快渡过难关。

　　黎词的魂术在他微微平复下来后也恢复了一些，他指尖娴熟，操控水流处理着姜杳的伤口。也多亏儿时经常受伤的经验，他处理伤势也不拖泥带水。

　　枕边的青翎簪一直闪烁着红光，在他做这一切时那红光也弱了些。

　　最后他将姜杳曾经给他用来外敷的药物敷在她伤口上，用绷带裹了起来。他凭借事先放好的衣物的位置，拿来给她重新换上。做好这一切后，他解开了双目上的布条。

　　老天也没有辜负他这样一番努力，姜杳的面色终于好转了些，不再锁着眉头，他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是活下来了。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青翎簪上，此刻的它反而亮起了常有的青色光芒。你的母亲也在保佑你。他这般想着。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用一张符纸放在灯油碗里燃烧着，做好这一切后他又抬手探向她的额头。

　　她面色的潮红已经褪去，身体也不再发烫，伴着火光，他柔和地看着她。正当他打算抽回手时，竟是被她一把拉住。

　　他心下一惊，以为她醒了，试探性地呼唤一声，没有应答。

　　“阿父阿母……”姜杳再次皱起眉，握着他的手更紧了，“杳儿知错了，别走……”

　　她虚弱地呢喃着，黎词不敢用力抽出手，生怕扯到她的伤口，也正是他发愣的时间，姜杳把他的手往自己方向扯去一些，甚至用脸颊蹭了蹭。

　　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黎词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