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58、溪水村 2019年 山洪袭来

　　近一周，溪水村上游经历了两场罕见的大暴雨，雨水在山间凹地囤积，积攒能量冲破堤坝，越过荒野，顺着山势奔涌而下，气势汹汹朝溪水村进发。
　　溪水村此前虽有过泥石流、滑坡等自然灾害，但都是在无人居住的山体。县、村规划房屋建设时也避开频发灾害的地方，这么多年暴雨洪涝村民们都平安度过。
　　但这次山洪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冲断上游堤坝，朝村庄滚滚而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村委书记在接到相关部门预警时，迅速通知大伙转移，但已经来不及了。
　　汹涌的洪水裹着泥沙和碎石，沿山而下，首当其中的就是位于山下的溪水小学。
　　彼时章校长刚挂电话，就听见一连串“轰隆隆”的声音，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他忙冲进隔壁广播室，让全校师生迅速撤离。
　　事发突然，大家先是微愣了几秒，才匆匆开始行动。
　　彼时，有四个班的学生在教室上课，两个班的学生在操场活动。教室的学生往操场跑，和在操场的学生混作一团，人声鼎沸，场面一度混乱。
　　小沛带着一年级学生刚冲出教室，只听身后的闷响变成轰鸣，地面微微颤动，紧接着，无情的洪水砸下来，冲垮学校北面的围墙，大量的泥沙石头迅速涌入，给洪水开辟了一条自北向南的通畅大道。
　　“快往办公楼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在操场上乱转的、惊慌失措的学生们犹如抓到救命稻草，纷纷往办公楼奔去。
　　小沛带领的一年级学生，个子小，体力弱，被远远甩在后面。由于跑得太急，有几个小女生被绊倒，吃痛地哭起来。
　　小沛飞奔过去，一手拎起一个女生，命令她们不许哭，再痛也得往前跑，不然就没命了！
　　女生们被她的气势吓到，忍痛向前跑。
　　小沛看了看身后，洪水扯出一条巨大的口子，水汽裹着泥腥味闷得人几乎窒息。她用手腕捂着鼻子，迅速逃离。
　　跑到教学楼下时，梁子辰、禾苗和另外两个老师在楼梯口指挥分流，避免学生们因为拥挤而酿成踩踏事件。
　　梁子辰看见小沛挤在人群中，忙拉住她问，“家希姐，你没事吧？”
　　小沛摇摇头。
　　“学生们都出来了吗？”
　　“出来了。”
　　梁子辰走到过道上望了望，操场上空无一人，他招呼老师们一起上了办公楼。
　　这座办公楼去年暑假加高一层，经过修葺加固后新增会议室、阅览室和广播室，虽然比从前使用面积更大，但同时容纳近两百名师生还是挺拥挤的，过道，楼梯上都堆满了人。
　　小沛刚到二楼，就被校长要求各班班主任清点学生人数，然后按秩序到会议室、阅览室等室内暂歇。
　　小沛在人声鼎沸的过道穿梭，大声喊着，“六年级学生跟我上楼！”她将学生们带到人员稍少的三楼，让班长先清点了人数，自己再点了一遍，一个不少，然后她让学生们进了阅览室。
　　这时各班也清点完人数，一年级班主任甄老师说，她们班少了一个叫“刘庆“的学生。
　　最后跑出来的几个学生说，刘庆当时跟在他们后面，出教室后大家都跑散了，没人关注他。
　　大家顿时慌了。
　　满脸焦急的甄老师拉住刚下楼的小沛问，“刘庆你看到没？”
　　小沛表情茫然，当时疏散学生时，她把前后两个门打开，的确是看着学生们走完了她才最后走的，怎么可能落下人？
　　在撤离过程中跑散的？也不能啊！
　　学校只有东边没受到冲击，就算没人指挥，逃生本能也会驱使人往安全地方聚拢，更何况当时广播里一直放着撤离具体地点。学校本就不大，楼栋不多，办公楼紧挨教室，学生不可能跑错方向。
　　是不是在逃跑过程中被碎石击中，或是被洪水冲走？
　　章校长立马让人寻孩子。
　　梁子辰和体育老师不等命令拔腿就跑。
　　小沛也慌了，她见两个男老师去了，便从拥挤的人群中辟开一条路，走到过道尽头，倚着栏杆看教学楼的情况。
　　教学楼位于学校中部偏北，从她的角度看，山洪把最北端院墙劈开口子，离得不远的仓库只能看到东边一角，相隔几十米的教学楼目前还没被洪水淹及，但未必能抗住奔涌不停的洪水。
　　一年级教室在教学楼一层最北面，换句话说，离仓库最近。
　　小沛的心提到嗓子眼，如果刘庆有个好歹，她要如何交待呢？
　　就在这时，谢京睿来电说，他正往学校赶，刚才给她打电话一直没接，就猜到出事了。现在洪水已经淹了部分庄稼，很多农民在田坎里抢成熟的粮食，村委会的人在旁劝，一路上乱糟糟的。又问她学校安不安全？
　　小沛说，目前只有东边暂时安全，校长也在想办法转移学生，她让他不要来，留在外面有个接应。
　　他哪肯听啊，八年前他已经错过一次，这次无论生死都要和她在一起。
　　学校大门已经被石头封住了，谢京睿带着董助在外围绕了一圈，从东南角的侧门绕了进去。
　　当初整修宿舍楼时，为了让老师们进出方便，谢京睿特意在宿舍旁开了个侧门。后来因为东南门外连接的小路经常泥泞不堪，老师们更愿意从学校大门绕进宿舍，所以这门一直关着。
　　谢京睿没有带钥匙，和董助一人一脚，硬生生将门踢开。
　　两人绕过宿舍楼来到操场上，刚好看见梁子辰和体育老师领着一个小男生从教学楼那边过来，小男生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哭，看样子吓坏了。
　　从他们口中得知，洪水越冲越宽，教学楼怕也保不住了，还好他们去的及时，找到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的刘庆，再晚一点，怕是要埋在里面。
　　小沛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往办公楼走，慌忙下楼，在确认刘庆没有受伤后，冷着脸问他：刚才去哪儿？怎么不听老师指挥？
　　刘庆抽泣着断断续续说，“我想去拿书包，回到座位后......被凳子绊了一跤，等我爬起来，听见外面......轰隆隆的声音，就不敢出来了。”
　　小沛回想当时情形，猜测她在检查教室有无人员遗漏时，刘庆应该刚好摔倒地上，她没看见，当时事态紧急，声音又嘈杂，怨不得她。
　　这时，身后响起校长和甄老师的问询声，小沛故意提高音量，继续问话，“当时我怎么说的，不要带书包，快速离开教室，你为什么要去拿书包？”
　　刘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得更厉害了，“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新书包，里面还有新文具，我......舍不得。”
　　甄老师叹了口气，走到刘庆身边，拿出纸巾边替他擦泪边跟大家解释说，“刘庆他爸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前几天回来给他买了好多东西，他自然是很珍惜的。”
　　“但这样做，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小沛极力想趁此机会告知大家，这事不能完全怪她，但大家的反应很平淡。
　　梁子辰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他记得上次在果园基地，也是学生遇险，她对学生的态度不是这样的。看她说话的神情、语气，更像是责怪？埋怨？是因为这次是她的疏忽？过于紧张？或是怕被校长责罚？
　　他说不出来，总之她觉得她变了。
　　和他有同感的，还有谢京睿。
　　“田家希”的眼神不对，她看学生的眼神，兴师问罪的语气，冷冰冰的态度，完全像另一个人。
　　“好了。”校长在旁解围，“人安全回来就成，咱们赶紧上去，站在这儿危险。”
　　一行人到了楼上，安顿好学生们，便把办公室当成临时会议室，商量怎么自救。
　　“现在村子里也遭了洪水，村书记、主任忙着让村民们转移、避险，自顾不暇。我给县教育局汇报了学校情况，他们派来支援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我们也不能光等，这里随时都可能发生险情，我认为还是先转移学生。”
　　大家都赞同校长的建议。
　　谢京睿说，宿舍楼那里有个侧门，他刚才已经开出一条路，要走就从那儿走。
　　梁子辰自告奋勇要去带路，谢京睿便派董助和他一同前往。
　　校长和老师们带着各班学生按序撤离，刚走到宿舍楼，梁子辰气喘吁吁跑回来报告说，门外小路连接的庄稼地已成汪洋大海，即便能出去也寸步难行。
　　要想到达村里必须经过这片庄稼，要么就从学校大门出去，有连接村庄的乡道。
　　但此时，两条路都走不通。
　　章校长又给村委、县教育局汇报了情况。
　　支援的人进不来，被困的人出不去。大伙焦急难耐又无计可施。
　　没人知道下一秒山洪会不会拓宽冲击面积，冲垮办公楼。
　　校长说，办公楼挨山体近，有隐患，不能常待，目前离山体最远的，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就只有宿舍楼了。
　　老师们立马表示，就把学生安置在这儿。这儿有床有房有食堂，还有个宽敞的坝子和晾衣区，挤一挤，不成问题。
　　当即，低年级学生们被安排在食堂，高年级学生在院坝休息。
　　谢京睿帮着小沛安顿好学生，才有机会问候她。
　　“对不起，在灾难发生的时候我没陪在你身边。”他今天一早去安阳办事处开会，返程途中听说溪水村出事，便加速往回赶，“还好，这次找着你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会护着你，我们生死都在一起！”
　　小沛觉得这话不吉利，撇了撇嘴，轻轻抽开他紧握的手，“别这么说，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