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云雨破

6、涧风藏刃 同渡险涧，

　　山涧的风裹着枯叶腐气，卷得温泪竹肩头的破布簌簌响。寒毒又窜了一下，他指尖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像往常一样蜷缩回避——楚宿彦就走在身侧半步远，白衣扫过沾露的蕨类植物，连衣角沾了泥点都没在意，只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起初温泪竹是揣着十二分戒备的。他见过太多“好心”的江湖人：药铺掌柜假意赠药，转头就把他卖给血煞堂；侠客喊着“济世”，实则是想夺他身上残存的温家信物。所以楚宿彦替他敷寒毒药膏、渡内力时，他全程绷着肩，丹凤眼垂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碰破那层虚浮的温情。
　　楚宿彦从不多言。他把温热的野果塞进温泪竹手里时，动作轻得怕碰碎他；温泪竹咳得厉害时，他默默蹲下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个裹着锦缎的小瓷瓶，倒出颗褐色丸子喂他，却只字不提瓶身刻着的、与黑木匣子同源的符文。
　　温泪竹吞下药丸时，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只有腐心蛊遇之则颤的气息，心头猛地一紧——这药能压寒毒，却也会让蛊虫更依赖他的内力，等于把自己的性命命脉，递了半分给楚宿彦。可药丸入腹后，寒毒竟真的温顺下去，连心口蛊虫的闷胀都消了大半。他抬眼看向楚宿彦，对方正低头整理药箱，指尖拂过那只黑木匣子时，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合上箱盖。
　　“你……”温泪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药……”
　　“祖传的，专治你这种毒。”楚宿彦抬头，眉眼依旧温润，眼底却藏着一丝温泪竹读不懂的沉光，“别问，吃了就好。”
　　他没说这药需以自身精血养三月，也没说温家当年藏着的“暖魂玉”，是炼药的引。
　　这般相安无事走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便撞了生死局。
　　断崖涧横在眼前，朽木桥颤巍巍晃着，涧水咆哮着撞在崖壁上，溅起丈高的水花。温泪竹站在崖边，被风一吹，腿肚子直打颤——寒毒在此刻借着湿寒反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进涧里。可他指尖的短匕却攥得更紧，哪怕坠崖，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楚宿彦立刻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心，内力渡得又急又稳，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他颈侧。“别慌。”他声音压得低，“我先带你过去，再回来取东西。”
　　可温泪竹却攥住了他的手腕，丹凤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必。我能走。”他话音落，指尖凝起残存的内力，虽因寒毒牵制只剩三成，却也稳稳踩上朽木，脚步虽虚，却没半分依赖楚宿彦的意思。
　　楚宿彦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却多了几分欣赏：“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朽木。温泪竹脚刚踩上去，木身就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楚宿彦立刻重心下沉，挡在他身侧，内力绷成屏障护住他。走到中间时，涧水突然翻起巨浪，朽木猛地晃了一下——温泪竹借着内力稳住身形，反手拽住楚宿彦的胳膊，丹凤眼扫过涧底礁石，冷声道：“若坠崖，我拉你一起。”
　　楚宿彦眼底笑意加深，却没挣脱：“求之不得。”
　　他早算好了温泪竹的内力储量，知道他能撑到对岸。方才的避让，既是护人，也是试探——温泪竹不是真的孱弱，是被蛊毒困住了锋芒。
　　终于挪到对岸，楚宿彦刚松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巨响——朽木断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温泪竹往身后一护，自己却因为惯性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扣住崖壁石缝，指节泛白。温泪竹眼疾手快，拽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红，丹凤眼满是戒备：“站稳。”
　　两人就这么靠着对方，站在崖边，看着涧水翻涌，半晌没说话。
　　楚宿彦先开的口，他抬手，替温泪竹擦去脸上的水珠和泥点，动作极轻：“没事了。”
　　温泪竹没躲，他看着楚宿彦的眼睛，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先过来？”
　　楚宿彦笑了，没有说话。
　　他没说，他的内力本就耗得差不多，若真坠下去，温泪竹身边再无一人能压寒毒，腐心蛊迟早会啃穿他的心脉。也没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温泪竹独自涉险。
　　那一晚，两人在崖边的破庙里歇息。楚宿彦生了火，烤了野鸟，把最嫩的腿肉撕下来喂温泪竹。温泪竹吃着肉，忽然发现楚宿彦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形状像被剑划的。他没问，楚宿彦也没提。
　　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泪竹心里的高墙，裂了一道缝——不是全然信任，是终于愿意承认，楚宿彦对他没有恶意，却也藏着算计。而他，需要借助楚宿彦的力量，拔除蛊毒，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