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洛阳叙

1、第 1 章 第一章

　　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完，蔚晗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他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前排同学传纸条时附带的震动，能感觉到后桌男生讨论游戏时唾沫星子飞过的空气，还能感觉到讲台上老师讲课间隙，那道若有若无、扫过他侧脸的目光。
　　蔚晗不知道自己哪里奇怪。
　　他只是安静，只是不爱说话，只是一被人盯着，就浑身紧绷，像被什么东西捆住，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周围全是眼睛。
　　好像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沉默，都在被悄悄打量、悄悄评判。
　　他必须逃。
　　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蔚晗佝偻着背，把书堆得高高的遮住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教学楼后的梧桐林，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这里离喧闹最远，风也最大。
　　他蹲在铺满落叶的石凳旁边，双手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
　　“好吵……”
　　他在心里默念，“都别看我，都别盯着我。”
　　恐慌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堵在胸口，闷得他发慌。
　　他怕自己不合群，怕自己显得怪异，怕自己那张勉强挤出的笑脸，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用力深呼吸，盯着地面上斑驳晃动的树影。
　　一秒，再坚持一秒就好。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树叶，轻轻吹散了他耳边的焦躁。
　　紧接着，歌声落了下来。
　　不是吵闹的流行曲，不是刻意炫技的高音。
　　只是一段很轻、很缓、很干净的调子，像晚风本身，从林深处慢慢飘过来。
　　蔚晗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清透、柔和，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清朗，没有一丝攻击性。
　　没有伴奏，就只是清唱，却稳得让人安心，像一双手，轻轻按住他乱跳不停的心脏。
　　他看不见唱歌的人，只觉得那声音一层一层漫过来，把他浑身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揉软、松开。
　　蔚晗悄悄抬眼，透过交错晃动的枝叶，朝声音来源望去。
　　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坐着一个男生。
　　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脊背却挺得很直，从容又安静。
　　男生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着节拍，就那样自顾自地唱着。
　　他唱的是一段没有名字的轻缓旋律，调子温柔得不像话：
　　“风轻轻吹过树梢，
　　藏起我没说的心跳。
　　如果你觉得有点累，
　　就停下来，
　　听我唱完这一秒。”
　　没有华丽的词，没有复杂的腔。
　　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尖上，轻轻一颤，就把恐慌震散了一小半。
　　蔚晗就那样呆呆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在喧闹校园里，依旧能安安静静唱歌的人。
　　他不紧张，不躲闪，不怕被人看见，不用假装，不用讨好。
　　他只是自在地做自己。
　　蔚晗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到鼻尖微微发酸。
　　他也想那样轻松，那样不用时刻绷紧，不用一被注视就浑身僵硬。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躲在这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歌声慢慢停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蔚晗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想躲得更深一点。
　　他觉得自己像个偷藏了别人温柔的小偷，被抓了个正着。
　　可下一秒，男生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温和得没有一丝责备：
　　“躲很久了吧？
　　出来吧，这里没人会盯着你。”
　　蔚晗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被发现了。
　　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手脚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他一定会被当成奇怪的人。
　　一定会被讨厌。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发颤，细得几乎听不见。
　　男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软，没有半点嘲讽，反倒像温水一样，烫平了他浑身的刺。
　　男生站起身，慢慢朝他走过来。
　　脚步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飞一只小心翼翼的小鸟。
　　最终，那人停在了他面前。
　　蔚晗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上的落叶，不敢抬眼。
　　他能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安静的包容。
　　“我叫北溯。”
　　男生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你呢？”
　　北溯。
　　蔚晗在心里默念一遍。
　　很好听，像他的歌声一样，让人安心。
　　他吸了吸鼻子，指尖攥得发白，终于鼓起一点点勇气，微微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干净的脸。
　　眉眼清晰，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从容。
　　北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到僵硬的嘴角，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很轻很柔地笑了笑。
　　“你的歌声……”
　　蔚晗喉咙发紧，还是把那句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很好听。”
　　这是他第一次，敢完完整整对一个人说出一句夸奖。
　　也是第一次，不用害怕自己说得不对、做得不好。
　　北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浅更软的笑意。
　　“谢谢。”
　　他蹲下身，和蔚晗平视，目光认真又温柔，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经常唱给你听。”
　　蔚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我可以为你做一件温柔的事。
　　没有人说，我看得出你很累，我来陪着你。
　　他看着北溯干净的眼睛，鼻尖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北溯笑了，伸手朝他递来一只手。
　　手掌干净，指骨分明，带着淡淡的温度。
　　“回去上课吗？我送你。”
　　蔚晗犹豫了两秒，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很暖。
　　暖得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阳光，一下子烘热了他冰凉的指尖。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前面是喧闹的教学楼，后面是安静的梧桐林。
　　风再次吹过来，这一次，不再刺耳，不再让人恐慌，只是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安心的味道。
　　蔚晗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北溯。
　　男生走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刚刚好，和他同频。
　　“你……经常来这里唱歌吗？”蔚晗小声问。
　　“偶尔。”北溯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今天刚好看到你在这里，就想着，唱一首轻一点的，也许你会舒服一点。”
　　蔚晗的心，轻轻一颤。
　　原来他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害怕，他的逃避，他的无措。
　　却没有戳破，没有嘲笑，没有打量，只是用一首歌，悄悄接住了他。
　　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一点点。
　　那不是为了合群而挤出来的笑。
　　不是为了显得正常而伪装的笑。
　　是真的、放松的、不用害怕的笑。
　　“北溯。”
　　蔚晗轻轻喊他的名字。
　　“嗯？”
　　“你的嗓音真的很好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是我在这个让人不安的校园里，
　　唯一能安心的东西。”
　　北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蔚晗的发顶，给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少年低着头，耳尖微红，像一只终于敢靠近人的小兽。
　　北溯的心，轻轻软了一片。
　　他笑了，声音温柔得融进晚风里：
　　“那以后，我唱一辈子给你听。”
　　风再次吹过树梢，卷起满地落叶。
　　两个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蔚晗知道，从这一天起，他那层紧紧戴在脸上的面具，
　　好像有一道小小的裂缝。
　　有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本文原创，歌词与剧情均为原创，无版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