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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叛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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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此事后,李长生跟阿青的不睦彻底摆在了台面上。而朝廷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更积极地推进和谈,除了换回荣郡王,还打着直接招安将领的主意。不久,军中便流传出风声:阿青主帅意图投诚朝廷。
这是支农家子、穷苦人拉起来的队伍,都是被逼到绝境了才选择揭竿而起,吃苦耐劳、服从性高是他们的优点,但是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正因为他们几乎都没怎么读过书,一旦起了流言,那便口口相传,甚嚣尘上。
即使深居简出如崔行婉,亦听到了只言片语:
“哎,听说了吗?外面都说,阿青主帅似乎有与朝廷交好的意思……”
“我也听说了!外面百姓也都传开了,还有人希望义军招安后还能管着孟城,照旧雇他们去做工糊口呢……”
士兵三两成群,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一个娃娃脸的年轻后生一边说着,一边觑着周遭动静。
果然,一个资历老些的士兵注意到了这儿,走过来制止道:“嘘,你这后生年轻不晓事,瞎说什么!再胡说八道,这就把你送去领罚……”
说罢打眼一瞅,有些迟疑道:“你这后生,似乎这几日总是跟人说这等谣言,我看见你不止一次了……”
那娃娃脸的年轻后生,正是上次混进军中打探荣郡王下落的,谢家派来的探子,谢灵均的长随。崔行婉本驻足听着,闻言暗道不好,忙装作迷路的模样,过去压着嗓子问了一把。
那发现端倪的士兵乃是阿青麾下卫兵,略见过崔行婉几面,见是她来,吃了一惊,忙给她引路。有了她打岔,谢家长随连忙低下头去,躲过了一劫。
待二人身影远去后,那长随抬头,往崔行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略一迟疑,转头又堆笑问其他诸人:
“敢问各位哥哥,刚刚来者何人?怎得听着声音……有些女气呢?”
崔行婉为了帮那谢家长随引开视线,是随口胡诌了个要去的地点。等那士兵把她送到时,天已擦黑了。她只能在这附近转了转,待确认那卫兵走远了,才按照原路返回去。远处,依稀有灯火攒动,三两汉子交谈嬉笑,伴着脚步声,似乎是朝这个方向而来。
一个尉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正是张尉官。另有两个军官一边去搀他,一边嬉笑道:“老张,你还能走吗?挨了二十军棍呢!”
被张尉官一掌挥开:“去去去,区区二十军棍而已,算得了什么?弟兄们当年在寨子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会怕一根棍子?”
“瞧瞧,又开始说大话了不是?不疼?是谁挨军棍的时候骂那么响?人家好歹也是个主帅,都快被你骂成筛子了……哎哟,莫不是还惦记着他给你降职的事儿?从尉官掉到小兵,气死你了是吧,哈哈!”
张尉官一听,火冒三丈:“放屁,老子骂他,是为那点儿头衔吗?还不是因为他底下的狗按着老子给那混蛋玩意儿磕头!个老流氓,会造火药了不起啊?我在外面挨军棍,他在里面还故意扬着声音,问难道军营里的兵一般上哪儿去找姑娘下火,呸!”
旁边两个军官见他动了真气,忙道:“好了好了,这也就是咱们李帅今天不在,才叫那个胡姬生的王八羔子把你提走。李帅一回来,不就去找他算账了吗?两个人在主帅营帐里吵得震天响,李帅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你是没见他那表情……啧。我估摸着,喝闷酒消气去了。”
张尉官哈哈大笑道:“喝!喝死这小子!喝得他酒后乱性,犯了军规才好!要是教我寻着他的错处,我必要他……”
几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边说边走。树林中,崔行婉往后躲了几步,只想等他们走了再出去,免得被这些针对阿青的人发现,阿青在帐内藏了个女子。谁知,这一躲,竟然躲到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只手臂拦腰抱过来,崔行婉猝不及防被人捂住嘴巴,那人喷着浓浓酒气,在她耳边笑道:“好哇,那个道貌岸然的主帅,还跟我说军中禁女色,装什么正经?这不是有吗?乖,伺候军爷有什么意思,来,让本大人疼疼你……”
崔行婉大惊,拼命挣扎,却奈何力气相差悬殊,毫无用处。却听自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那群人走过来了,崔行婉什么也顾不上了,如见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呜呜”起来,那人也慌了,压低声音道:“闭嘴!安分点儿,要是敢把人引过来,老子就把你推下山去,教你也做个无名尸!”
崔行婉立时便想起那个“失足坠崖”的采药女,顿时如坠冰窟。那人挟着她,半拖半抱往灌木丛里去,抬手就想去撕她衣服。崔行婉一口咬在他手上,绝望地尖叫:
“阿青——”
阿青今夜确如张尉官所猜测的那样,与李长生大吵一架后,选了个地方独自饮酒。可是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撑着半醉的眼回帐中,却撞见这样一幕。
崔行婉的眼泪和尖叫犹在眼前,冲天而来的暴怒冲昏了半醺的理智,等他反应过来时,滚烫的血已溅上他的脸颊。
那男人转过头去,正是白日里高高在上,逼阿青让张尉官“道歉”的方大人。他似乎一万个不甘心,一万个不明白,喉咙嗬嗬作响,对阿青道:“你……为何……”
月光洒下树梢,照亮了他的脸,阿青猝然睁大了眼睛。
崔行婉也是愣愣的,盯着眼前那个垂下头去、死气沉沉的男人……和贯穿了他胸口的剑尖。
阿青如同被火烫了一般,松了握着长剑的手。他脸色变换莫定,尚未说出任何一句话,一声惊叫便先于他和崔行婉,在身后响起。
月光下,又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和阿青一样错愕,一样惊慌,正是张尉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惨死的方大人,失声道:“你居然杀了他?你不是要火药方子吗?你——”
他话音未落,崔行婉忽然暴起!她飞身扑过去,抱住那男人的腰,对阿青嘶声提醒:“他没佩剑!快!!!”
快?
快什么?
她要他快做什么?他应该做什么?!!
静夜的鼓点是心跳,最终停于可怖的“喀嚓”声。
张尉官的身子也如方大人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头以一个奇异的方向扭着,双目圆睁,到死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阿青已如鬼魅般立在张尉官的尸体前。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爆出青筋的双手。
他太用力了。
用力到,行动快于理智,在崔行婉喊出那一句“他没佩剑”时,就猝然而动,冲了过来。
她甚至还没有说出要阿青做什么。
——他就死了,死在阿青的手下。
——死的好。
崔行婉瘫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去拉阿青的衣袖,连声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阿青喉结动了动,艰涩道:“……没事了?”
崔行婉顿了顿,看了眼那死不瞑目的男人,看他装束,也没什么军衔,一小兵而已。便小心翼翼对阿青道:“我知你不想这样,可是……他看到了你……杀人。他提及火药方子……欺负我那个男人,就是帮义军炼火药的,是不是?义军里为他作保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阿青意味不明地道:“是啊,为他作保的人……为他作保的人……”
他话音顿住,抹了把脸,背过身去,冷硬道:“你回去吧。今夜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军营,去安全的地方。然后……”
阿青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会去营中,说出实情,该如何处置,我去自领。”
崔行婉失声道:“什么?!”
火药方子何等重要,如今这人死了,死在阿青手里,义军怎么会放过他!
是她的到来扰乱了原定的轨迹吗?前世,阿青明明带着火药方子投降招安,认祖归宗,成了大司马谢剑清……到底哪里出错了?
崔行婉灵光一现,忽然问:“火药方子,是不是已有个雏形了?”
阿青不意她忽然问这个,愣愣点了点头。崔行婉焦急道:“那还去领什么罚,带着方子,我们去投奔朝廷,投奔谢家!”
阿青眼皮一跳,脱口而出:“胡说八道!这怎么可以?——”
余光掠过地上两具尸体时,他的声音一断,黯然垂眸,却依然倔强地喃喃:“……这怎么可以。”
崔行婉抓住他的肩,急切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世吗?纵使陈郡谢氏对不住你,可你毕竟是谢家的骨血啊!东兴侯虽然抛弃了你娘和你,可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东兴侯奉旨来促成和谈,只要你拿着火药方子、带着你麾下的兵投过去,东兴侯一定会让你认祖归宗的!你就可以姓谢了!”
阿青愣愣地看着她,几息之后,他像是刚刚听懂了她的话一样,猝然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