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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情义坚 “如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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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璟恍惚着回到住处,自袖中拿出一块碎刃,是父亲在临别前塞入他怀中的青偃碎片。
对于那一日他的记忆很模糊,只是初时在和王副将一家一起生活时常常深夜惊醒。
回忆起那日他于睡梦中转醒,入耳便是刀剑相撞的刺耳声,阿娘牢牢握着他的手,却传递不出温度。
当阿娘松手的那一刻,年幼的戚璟仿佛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可阿娘面目沉静,低身额头和他相触,对他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阿璟,今时一切都是戚家的选择,你记住,只要百姓安泰,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都是戚家的选择。
稍长一些后,他渐渐明白一些道理,每每回忆幼时便有难以抑制的恨意滋长,可他始终记得阿娘的话,便在数个深夜里握着青偃的碎刃,等待着心情平复。
王副将恐他睹物思人,在启蒙之后便不让他再习武。可行在世间总该有个自保的手段,于是他有了这一身的本事。
如今想来,与师父也许久未见了,不知他老人家到了哪里。
思绪始终杂乱飘着,时而思虑倘若真的是先皇杀了父亲那他与沈听秋要如何,时而决心不可被仇恨蒙蔽,要谨记父母的嘱托,最后又飘飘然落到阵法学成之时,师父与王副将泪眼婆娑的样子。
沈听秋推门而进时,便见少年趴在桌子上酣睡模样。清禾在身后勾他手指,悄声道:“怎么样了?”
沈听秋让开半个身子给她,嘴唇轻扯,“心倒是大。”
清禾看到趴在桌子上的人嘴角处晶莹,耸肩笑了,眼神来回一扫,意有所指道:“是要大一些。”
沈听秋闻言眯眸,手轻轻捏在清禾脸颊,咬牙切齿道:“什么意思?”
清禾耸耸肩,借着他的力道往前,仰头弯着眸子瞧他,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沈听秋,我觉得,他会解开你的心结。”手指向屋内。
沈听秋动作一顿,眼神闪躲一下,含糊嘟囔道:“我有什么心结?”
少女但笑不语,有风盈门,她转身退出欲拉着沈听秋离开,身后传来窸窣动静,是王景醒了,意识不清开口,“现在就出发?”
沈听秋就着清禾力道出去,眼神一翻,颇为无奈答他:“明日辰时启程。”
一夜未睡,他折腾不动。
清禾圆眼眯着,早已走出老远,朝他摆手:“晚些见!”
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故作轻巧。
可偏偏,这一关非过不可。
清禾身子也疲惫,准备回房先睡一觉,却在转角处遇见从外面回来的石雨。
“阿雨!”
话落便见石雨踉跄一下,顿了顿才回头道:“清禾,昨日之行可顺利?”
清禾点点头向她走去,缠住她手臂,语气很欢快,“上一辈的事情太复杂,但我爹娘都没有做错,所以,且向前看吧。”
石雨眼眸向下垂着,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仓惶接道:“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清禾忽略她的异样,与她道:“昨夜谈话后我也知晓了自己的责任。之后嘛,集齐九枝灯,防外贼乱国,你呢?”
防外贼乱国。
她终究不是大梁之人。
“阿雨?”
“嗯?”石雨回神,随手拂过碎发,问清禾:“那你……接下来去哪?”
“先回趟山中。”
石雨点头,握紧袖中的扇子,艰难开口:“清禾,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清禾怔住,随后仰头靠在她肩上,语气带着娇嗔:“其实蛮舍不得你们的,但世界广袤,人各不同,我们总得孤身走一段。”
石雨忍住眼中酸涩,抬起手揉了揉少女发梢,上挑的眼尾在这一刻才真正沾了笑意,她道:“山高海阔,我们终会走到一处。”
非同族之人又何妨,她要的是天下大同,或许只身难行,但吾道不孤。
二人分开,推开房门的刹那,清禾回身唤石雨,声音穿透厚厚密密的阳光,“阿雨!青山不改,昭心可鉴,我与你的心总在一处。”
石雨久久望着她,任由眼泪决堤,她在朦胧中对少女道:“如果有一日你与沈听秋打起来,我定以最快的速度站到你身后。”
*
奉京连日下雨,天色比以往阴沉许多。
周御方在廊前拭去身上水汽才踏至殿前,朝门外站着的人颔首,声音带着冷气:“福公公,皇上可在殿内?”
御前总管福康连忙躬身:“大理大人,陛下正等着您进去。”
周御方颔首,最后整理衣冠,迈步进去。
乾正殿内灯火点得足,甫一踏进,便可见端坐在上首的沈怀衍。
“微臣参加皇上。”
沈怀衍掀了掀眸子,随意将手中奏折合起放在一旁,一手轻敲桌沿:“君谋,不必多礼。”
周御方一顿,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漫上。上首的人只比他年长一岁,二人自小便相识,后来他与沈听秋同于老师座下学习,也时常去沈府,是以对眼前的这位君王尚算有几分了解。
他们的皇上瞧着威严肃穆,实则骨子里也是无形的很,两兄弟在这处倒是难得的相似。
此时他一开口便叫他的字,已然昭示今日召他前来并不为朝政。
可沈怀衍却始终没有开口。
周御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俯下身子道:“臣近日着手查办涿州一案,已证实前太守杨守才勾连外贼有谋反之嫌,现已交由刑部。”他上前几步,将案卷放在御案上。
沈怀衍靠在椅背上听他说话,心中默默算着时辰,今日该去凤栖宫的。
听周御方说完,不缓不慢问道:“查到是哪边了?”
周御方轻微颔首,声音沉静:“南召,北阳。”
沈怀衍闻言勾唇,半戏谑开口道:“蝇营狗苟之辈,竟还妄想合吞我大梁山河,怕是咽不下。”
周御方躬身行礼,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定远将军传消息过来,涿州一事还有江湖势力参与,甚至早在朔阳,便有江湖朝廷勾结之迹象。”
沈怀衍微微坐直身子,单手撑在额上,目光落在周御方身上,语气极缓开口:“他是怎么与你传消息的?”
周御方动作顿住,心知这才是今晚他到此的缘由。
“书信往来。”
“周君谋。”沈怀衍倾身,眸子眯起来,开口一字一句咬得重。
周御方叹了口气,附身作辑,“臣不上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沈怀衍神情一愣,片刻咬着牙道:“周家姑娘近日来宫中是不是太勤了些。”
周御方面无表情答他,“是陛下下旨,家姐每日每月可不计次数入宫面见皇后娘娘,不必请您的旨意。”
沈怀衍维持着姿势,狠狠缓了两口气,才道:“朝廷、敌国、江湖,你不会只有这些动作。”
周御方再行礼,道:“臣已着手准备。”
沈怀衍沉默,低首拿起朱笔落墨,又从御案起身,行至周御方身前,亲自将方才的御折交到他手上。
“你们且去做。”
周御方不用看便能猜到其中所写,郑重行了谢礼,站起身来看着近处的帝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您做的一切皇后娘娘并不知情。”
沈怀衍神情怔住,看着窗外暗沉下的夜色,沉声开口:“症结不在此,说与不说又何妨。”
周御方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长姐说,当年沈后临终前面见她与皇后娘娘,曾与皇后娘娘单独说了许多话。自凤栖宫回府的路上,皇后娘娘始终泪流满面。”
沈怀衍闻言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动作,直至两人身侧的烛火灭了,他才摆手,示意周御方退下。
凤栖宫内,夏时淑盯着桌上的糕点出神。
山荷酥是落落曾经最喜欢的糕点,端午将至,她向来不爱粽子,千万不要送错了。
素心掀帘而进,看着娘娘的模样便知她心中伤怀,她轻声走上前,低语:“娘娘,陛下快到了。”
夏时淑动作一顿,拆下的凤钗又斜插在发间,回眸疑问道:“来了凤栖宫?”
“我来这里,皇后娘娘很惊讶?”
素心还未来得及答,便有一道沉厚的男子声音传来,夏时淑抬眼便见沈怀衍踱步进来,接过宫人的手巾动作慢条斯理。
夏时淑挥手示意素心退下,径自起身上前俯身:“臣妾拜见陛下。”
在她弯下身之前沈怀衍伸出手,却并未开口只目光沉静望着他。
夏时淑就他的动作起身,眸子向下垂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依旧温柔:“陛下今日不去柳妃处?”
柳家在杨守才出事后便请了柳夫人的和离书,为消帝王疑心,近日在朝中十分活跃,接连立功。
今晨沈怀衍便下旨晋柳家旁支柳贵嫔为妃,是如今这宫中唯一的妃位。
沈怀衍闻言握住她的手紧了些,两人肌肤相接处同时泛白,夏时淑状若不察,没有动作。
“阿书。”最终还是沈怀衍开口,沉沉唤了声。
阿书,是夏时淑的小字。
时淑,识书。现世女子鲜有字,遑论一国之母。可祖父却道,女子之德是书非淑,便为她取了这样的字。
她已经许久没听见过自己的小字了,而书与淑,早已不在她的选择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