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喻》》凛墨季冬

1、云晓初遇 开学

　　云晓一中的开学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崭新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九月的云晓市尚未褪去暑气，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繁茂的银杏树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孟许喻站在高一（1）班的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才抬脚微微低点头迈入。教室已经来了不少人，喧哗声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在他进入的瞬间低了一个度，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教室，寻找着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他的穿着简单，白色的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睫羽长而密，敛去了些许眸光，显得疏离又清冷。

　　“喂，你看那边……”有细微的女生交谈声飘进耳朵。
　　“哪个？穿白衬衫那个？”
　　“对！我的天，好帅啊，叫什么啊……”
　　“不知道，感觉好高冷啊，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孟许喻置若罔闻，径直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这是他习惯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刚好可以观察全班。

　　他刚放下书包，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嘿，孟哥？好巧啊，咱们又是一个班！老样子！我坐你前面。”

　　孟许喻偏头，对上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圆圆的杏眼，嘴角边有个小小的梨涡，一看就是活泼开朗的性子。他微微颔首，“行。”

　　“哎呀，一个暑假了，还是这么冷淡嘛，”秋意似以习惯，熟练地坐下，“咱们班看样子帅哥不少啊，我刚瞅见好几个了。你知不知道，我据小道消息说，咱们这届有个叫曲之喻的，中考成绩贼牛，不过比你低0.5分，长得还特别帅，就是好像有点……嗯，说不清，反正挺引人注目的。”

　　孟许喻对“曲之喻”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对“帅哥”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

　　正说着，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进来，原本只是低下去的嘈杂声几乎瞬间凝滞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孟许喻下意识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个男生站在桌旁，同样穿着学校的夏季校服，普通的黑白相间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校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却硬是被他穿出几分随性不羁的味道。额前碎发稍稍遮住点眉骨，显得眉眼愈发清晰。他的眉眼细长，眼尾微挑，看人时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扫视教室时，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轻飘飘的，却足以激起涟漪。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他略显狭长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似乎很习惯这种注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步伐从容地走向教室后方——唯一空着的，孟许喻旁边的座位。

　　“我去……说曹操曹操到啊！”秋意压低声

　　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孟许喻，“那个，刚进来的，就是曲之喻！”
　　孟许喻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桌面，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
　　“同学，这里有人吗？”
　　“有”孟许喻简短一答
　　对方却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谁？”
　　“我。”
　　那男生笑了，眼睛微微弯起:“那正好，我就喜欢和有主的位置做同桌。”
　　孟许喻没接话，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

　　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严肃干练的中年男教师，适时地走了进来，教室立刻安静下来。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姓李，叫李朗，教数学，然后开始按照花名册点名。
　　“孟许喻。”

　　“到。”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李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孟许喻。”
　　“曲之喻。”
　　“这儿呢。”一个带着点儿懒洋洋笑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语调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点完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临时指定一下班长。孟许喻同学，根据你的入学档案和初中表现，暂时由你代理班长，有问题吗？”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孟许喻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没问题，老师。”
　　“好，坐下吧。”
　　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讲得激情澎湃，底下的新生们大多听得认真。孟许喻坐姿端正，笔记做得条理清晰。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脸上，不强烈，却存在感鲜明，带着点探究，又好像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孟许喻起身想去接水，刚离开座位，旁边的曲之喻也恰好站了起来。过道不算宽敞，两人几乎并排。
　　“班长？”曲之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那点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孟许喻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曲之喻比他略高一点，这个距离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泪痣和那双含笑的细长眼睛。“没什么，”曲之喻耸耸肩，语气轻挑，“就是觉得，你这班长看着挺靠谱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配上他那表情和语调，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孟许喻淡淡回应:“...职责所在。”

　　接水处人有点多，两人排在后面。曲之喻似乎闲不住，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着节拍，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班长中考数学满分？厉害啊。”
　　孟许喻看着前方，语气不变:“运气。”
　　“哦？”曲之喻挑眉，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点儿促狭，“那我运气可能差了点，扣了0.5分。看来以后得多向班长请教了。”

　　他靠得有些近，呼吸几乎拂过孟许喻的耳廓。
　　孟许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清冷:“互相学习。”

　　接完水回到座位，秋意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哎哎，孟哥，刚才曲之喻是不是跟你说话了？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孟许喻拧紧杯盖，不欲多言。
　　秋意却兴奋起来:“他居然主动找人搭话！我跟你说，我听说说他可‘那个’了，看着好相处，其实骨子里傲得很，很少主动理人的。他该不会是想挑战你班长的权威吧？对吧谷岁？谷岁？”
　　一直以来就趴着睡觉的同桌，坐在秋知意另一边，名叫谷岁的男生埋头睡，很显然，这三个是一个初中的。
　　秋意：“……”
　　孟许喻拿起下节课的课本，对于秋意脑补的不置可否。他并不觉得那是什么挑战，顶多是一
　　个……有些过于活跃和引人注目的同学而已。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证明了秋意的“预言”。
　　第二节是数学课，李老师讲解完一个知识点后，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颇有难度的拓展题，环视教室：“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多数新生还在适应阶段，不敢贸然出头。
　　秋意：“内心：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孟许喻看着题目，思路清晰，正准备举手，旁边已经有人懒洋洋地开了口：“老师，我来吧。”
　　是曲之喻。
　　他迈着长腿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几乎没怎么停顿，行云流水般地开始书写解题过程。他的字迹不像孟许喻那样工整严谨，带着点行楷的随性，却逻辑分明，步骤清晰，甚至给出了两

　　种解法。
　　李老师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
　　曲之喻写完最后一笔，将粉笔头精准地抛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看向台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孟许喻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挑衅，或者说，是某种确认。
　　仿佛在说：看，我也不差。
　　孟许喻扶了扶眼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课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
　　下课铃响，曲之喻回到座位，立刻有几个男生围过去，说着“喻哥牛逼”之类的话。他笑着应付，眼神却偶尔飘向窗边那个挺直的背影。
　　秋意激动地抓住孟许喻的胳膊，用气音

　　说：“看吧看吧！我就说！他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在向你宣战啊班长！”
　　孟许喻轻轻抽回手臂，语气平淡：“解个题而已。”
　　“才不是呢！”秋意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这叫暗流涌动！高手过招！”
　　一直安静如鸡的同桌，谷岁突然抬起头，清秀的面庞，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闭嘴。”
　　秋知意：“……啊？”
　　谷岁低下头，继续算手里的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孟许喻：“……”他觉得世界终于安静了。
　　午休时间，孟许喻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交代一些班级事务。回来时，教室里人已经不多，大部分去食堂或者操场了。他走到座位，正准备

　　拿出习题册，目光却顿住了。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瓶冰镇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的葡萄味饮料。旁边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标识。
　　他抬眼看向四周。秋意和谷岁都不在，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学，以及……旁边，正百无聊赖玩笔的曲之喻。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对上孟许喻的视线。
　　曲之喻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他的眼神坦荡，带着一丝询问，看不出任何端倪。
　　孟许喻拿起那瓶饮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看向曲之喻，晃了晃瓶子，同样用口型无声地问：“你的？”
　　曲之喻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闪过一丝恰到

　　好处的诧异，随即摇了摇头，低下头去，仿佛事不关己。
　　孟许喻看着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那个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生，微微蹙眉。
　　不是他？
　　那会是谁？
　　他并不喜欢接受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带着些许微妙意味的“好意”。他将饮料随手放进了桌肚里，没有再碰。
　　下午的课程波澜不惊。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
　　孟许喻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曲之喻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班长大人，”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明天见。”

　　孟许喻抬眼，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细长眼睛，出于礼貌：“明天见。”
　　曲之喻笑了笑，率先走出了教室。
　　孟许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暖金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的位置，那里，校服之下，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粉红色的蝴蝶形胎记。
　　孟许喻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他想，那个曲之喻，或许会是个有点麻烦的同班同学。
　　而走在前面的曲之喻，指尖转着钥匙扣，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初遇，即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