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善终》世界一時

1、阿肆

　　我有一个朋友，他叫阿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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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印象里，阿肆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男生。或者说，他就像一个小女孩儿。
　　阿肆喜欢留头发，但他不喜欢留太长，他会留到中短，然后夏天的时候用小皮筋扎起来。有时候留太长了忘记剪，他的母亲会给他扎上一个小麻花，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扎着这样一个小麻花。
　　我们这里是一个城中村，他在我刚上初中那年搬了过来，成了我的邻居。
　　当时哪见过长的这么文弱的男生，刚开始还认成小女生了。但是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好像是早产儿还是什么的，身体很差。
　　他们搬过来的时候，母上大人命令我去送礼物以示友好。
　　当时下着雪，我远远看到他窝在椅子上看书。当时觉得他就像外面的雪一样，冷冰冰的，但他的眉眼看起来很温柔。
　　我们两家是邻居，母亲平时喜欢做点甜点什么的，每次都会命令我去给邻居送个那么两份。我们两家隔得也不是很远，就一个院子的距离，他的母亲有时候也会回赠一些小玩意，这么一来二去，两家便熟了起来。
　　后来才发现，我的房间在2楼，窗户正对着他在1楼的房间窗户，于是我经常会去偷看阿肆。

　　大概是初二那年吧，阿肆母亲有事，才把阿肆送来我家。
　　母亲跟我介绍说这是阿肆。
　　我在窗边无数次窥见阿肆，而今这个阿肆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阿肆当时轻轻地唤了声我：“江持月哥哥。”
　　是了，我大阿肆一年。
　　母亲让我和阿肆在房间里玩，那时是夏天，母亲给我们送来了冰糕，但是阿肆吃不了，所以母亲走后他便将她那份冰糕给了我。
　　那天的冰糕很好吃，但是阿肆吃不了。所以为了补偿他，我翻出了背着母亲买的游戏网盘。
　　我们玩的很开心，不得不承认，阿肆打游戏真的很厉害。
　　他的母亲傍晚便接走了他，他说他明天还要来找我玩儿，但是我明天还要上学。母亲说阿肆身体不好所以上不了学，一直都是请了家教在家。
　　因为放学会路过阿肆家，所以我经常是先去找阿肆玩再回家，玩的多了，母亲就经常去串门。和阿肆母亲聊聊家常，顺便帮我拿下书包什么的。
　　阿肆不常出门，对什么都陌生，于是我就带他去田里看看小麦。过了田野，我就带他去河边给他摘芦苇玩。
　　他对什么都感到好奇，见着什么就问。
　　——“哥，那田里长的是什么？”
　　——“小麦。”
　　——“哥，那河上飘的又是什么？”
　　——“那是鸭子。”
　　——“哥，那一大片毛茸茸的是什么？”
　　——“那是芦苇，芦苇底下会生那种白白的根，特别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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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我想吃。”
　　我应了下来，我说，“想吃，那哥带你去刨。”
　　当时我们已经过了一座桥，我只好带它再走远一点，过另一座桥。
　　其实我对自己挖不挖得出芦苇根这件事有些拿不准，毕竟那之前都是母亲给我挖来的。
　　谢天谢地的是，我挖出了一个，虽然不如母亲挖的大，但好在没让我丢脸。
　　我带着阿肆去河边洗干净，让他拿着吃，然后背她回家，因为阿肆走不了太久。

　　可能是乡下真的比较养人吧，等我暑假的时候阿肆已经能跟在我后面在田地里跑。
　　我的阿肆啊，他那个时候还很健康。

　　后面上了初三，母亲要我收心，但阿肆还会找我玩。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我们两个的房间窗户是对着的，而他的房间在1楼我的在2楼，他会从他房间窗户那探出头喊我，当时真的经不住这种诱惑，况且2楼也不算很高。
　　那边是他们家的院子，阿肆就去院子里等我。
　　第一次翻窗不熟练，差点摔下去。
　　阿肆刚开始还让我小心，但干多了，也习以为常了。

　　窗户旁是有棵树的，什么树我已经记不清了，有一次没抓稳，给挂那树上了。于是我们的事就败露了。
　　但是那段偷偷跑出去玩的日子真的很怀念，我带他去河边，抓鱼烤给他吃，又带他溜上集市，用攒下的零钱给他买点糖果或者一些小零食。
　　他家其实不缺钱，但他母亲不让他吃。
　　阿肆留下的东西不多，但大部分都赠与了我，其中便有一罐糖。

　　后面终于熬到寒假，但是冬天河都结冰了，到处都光秃秃的。
　　阿肆抱怨说他不喜欢冬天，冬天太难熬，太无聊。
　　那年我留在那和阿肆他们一起过年。
　　于是我便带阿肆去结冰的河上滑冰，带他打雪仗，又和他堆雪人。
　　那是我印象里过得最快的一个冬天。
　　有一次我去他家院子里找他，他在他房间里看书。我敲了敲窗，他看了过来，于是我在窗上呼出了雾气，画了一个小人向他招手说：出来玩。
　　他走了过来，贴上窗户呼出了雾气，画了一个笑脸，然后从他房间跑出来找我。
　　我那时还盯着那个笑脸发愣，知道阿肆走到我身边我才反应过来。
　　阿肆那个时候脸上有了些红晕，比刚见到他的时候看起来要健康很多。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就这么一起长大，等他身体好起来，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打篮球，放学一起回家。
　　可直到我上高中他的身体还是不适合上学。而在我高一的那个冬天，他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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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阿肆啊……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他本来不叫阿肆，只是他的名字里有个肆，他的母亲喜欢叫他阿肆。后来他的父母离了婚，他母亲就不再叫他本名，我一直叫他阿肆了。

　　我的阿肆一直是一个很聪明的阿肆，他生病那段日子我便带着课本去找他。那些知识点他记住了就会用，有的时候还能教我一些更简单的解法。
　　听说他的家教是一个很厉害的家教，但还是因为阿肆聪明。

　　我的阿肆啊……
　　因为我一句喜欢，他便留了几年的麻花。
　　我们知道互相的心意，但，这样就好了。
　　阿肆知道自己时间短暂，所以不想在我漫漫的人生中留下太深的东西。

　　我的阿肆啊。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坐在他房间床上。他的房间很简洁，有日光打的下来，我们没开口，一切是那么静谧。
　　阿肆当时低头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着对不起。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前一天晚上做了噩梦，而后什么也不肯说了。
　　后来阿肆抬头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的样貌印在脑中。当时被盯着有些羞，便转开了头。没想他凑了上来，碰上了我的唇瓣。

　　那天雪下的很大，没有人告诉我阿肆的离别，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那时我才知道，阿肆昨晚为什么怀满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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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那天有大概两年吧，反正阿肆在我高三那会回来了。
　　那时正值小长假吧，太久没见了，那一刻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直到母亲开了门。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母亲想把他迎进来，他拒绝了，他说他想见见我，于是母亲把我喊了下来。

　　见到阿肆时我还有些恍惚。
　　阿肆长高了，但他看起来更苍白了，像一张白纸一样，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

　　外面正值酷阳，我把阿肆拉了进来，回了我房间。
　　我给他找了身衣服，推着他去洗了个澡，他在外面出了一身冷汗，不换身衣服怕是会感冒。
　　洗完后便坐在了我床边，我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宽大了。我坐了下来，坐在他旁边，于是他靠在了我身上。
　　我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说，生病太累了，治疗也很疼，所以他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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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似乎听到，他的母亲在楼下，坐在我母亲旁边，轻轻地错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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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便明白了。
　　但我又不太愿意去明白。

　　母亲把他们送走了，阿肆在那段时间和我说了好多。
　　他说治疗好疼，而且那里好冷，又没有什么人陪着他，他好无聊。
　　于是我说，那我陪你治病好不好？
　　阿肆摇了摇头，他说，
　　“哥，我想吃芦苇根。”

　　我愣了下，当即应道，
　　“好。我明天去挖……给你挖最大最甜的。”
　　*

　　那个长假是我最快乐的长假了。
　　我们好像回到那个初中的时候，只是多了太久不见的生疏。

　　阿肆时常喜欢注视着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黑色的瞳孔，里面像是装了整个世界。
　　当我看过去时，就会发现他的世界里装下了一个我。
　　他的眼睛亮亮的，有太阳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折射出特别好看的色彩
　　我喜欢被这样的眼睛注视。
　　*

　　后来我便要高考了，阿肆在我的劝说下同意了继续治疗。
　　我知道，他到底是想多陪我段时间。
　　至于他的病，我印象里母亲是和我提过。但是我没听清，或者是我不想听清。
　　我也不愿意听清。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阿肆生病。
　　只是在我眼里，阿肆永远是那个阿肆。
　　他不是意气风发，不是阳光明媚。
　　但他是我冬天遇到的阳光，是我遇上的年少。

　　我大学本来是想学医的，但母亲不同意。
　　早在之前他就表示不同意学医，大概是不太喜欢医院什么的。
　　于是我选了天文，因为阿肆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去研究天上的星星。
　　他有的时候会好奇，自己死后会成为哪颗星星。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我告诉他，他不会死，谁都不会死，他会永恒的。

　　但怎么可能。
　　他还是死了。
　　他讨厌冬天。
　　于是他死在了那个秋季的最后一天。

　　他的葬礼我去了。
　　高中学的古诗里常形容秋天是悲凉的。
　　我想是的。
　　这个秋天真他妈悲凉。

　　那时大一过了大半。
　　回去之后我对着课本发呆。
　　我想，阿肆死了，那我学天文又有什么意义？
　　不，那天开始，我留起了长发，我想活出阿肆的影子。
　　但怎么可能呢。
　　他就是他，我就是我，真正的他已经留在那个秋天的尾声。
　　那我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那我呢？
　　那我呢？
　　那我呢？
　　那我呢？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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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肆这个混蛋，他就这样把我丢下了。
　　阿肆他——
　　算了，他活着也很痛吧。
　　那不如让我代他永恒下去吧。

　　岑风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