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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蕾 ...

  •   1
      “蕾蕾,下班了?”带着孙女出门的王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
      “嗯,暖暖又长个儿了呀。”我笑着逗了逗婴儿车里的小家伙。
      单位离家不到两公里,一路上碰到的熟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脸上的笑就跟川剧变脸似的,换了不下十次。
      进门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跟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子一样,连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都熟悉的没有一点新意。
      “李锐没喊你出去?”我妈手里拿着锅铲在锅里搅着,头也不抬地问。
      我假装没听见,不想说话。
      “都要结婚了,你主动打个电话约他也一样啊。”我妈追到客厅,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
      我只好拿起手机走进卧室,顺手从里面反琐了门。
      后颈传来一阵酸痛,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沉沉的。摸起床尾的手机点开,正好是凌晨三点。
      此刻,我的大脑一片清明,身体却沉的像灌了铅。
      我不禁想起自己活过的这二十七年,就跟火车一样,一直跑在预设好的轨道上,没半点偏差。
      现在生活中唯一的新鲜劲儿,全是工作给的。也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个有想法的人。
      这天,我正对着电脑埋头忙活,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我盯着屏幕上亮起来的“李锐”两个字,一秒、两秒……直到屏幕重新暗下去。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锐发来的信息,约我下午一起吃饭。
      我回复同意后,他又发来了地点。
      和以往不一样,这次没选家常菜馆。
      “把我们俩的事定了吧,别让双方父母跟着操心。”饭桌上,李锐夹着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紧。
      从饭馆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和我结婚的吗?”
      “我们都在一起两年了,也该是时候了。”李锐说。
      “你喜欢我吗?”我追问。
      李锐愣了一下,随即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都活的好好的吗?”
      “结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我们得想清楚,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啊!”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这些!”李锐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粘湿了衣服。我站在雨里,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天和地。
      我想起两年前,被同事拉着介绍李锐认识,和所有相亲模式一样,几个人简单的吃了顿饭,席间李锐多次起身接听领导的电话,同事都夸他人品端正,办事靠谱。
      饭局结束后,我们俩私下也没怎么联系,偶尔说话,也全是工作上的事。
      有一次外出办业务,碰到高中同学,她笑着打趣我和李锐在处对象。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不知道从哪就传了出去。
      就这样,我们成了别人嘴里的男女朋友。
      一开始,我们还会一起吃晚饭,饭后去看场电影。可李锐要么在电影院睡觉,要么一直玩手机。后来,连看电影的环节也省了,只剩一周一次的饭局。
      有同事还调侃过:“你们俩这恋爱谈的,跟异地恋似的。”
      生活在小地方就是这样,不管谁和谁,中间绕几个人,总能找到共同认识的人。
      两天后,李锐的妈妈找上了我家。她带来了不少礼物,和我妈坐在沙发上拉家常,却绝口不提我和李锐的事。
      我妈从我嘴里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当场就炸了。
      她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我,怎么突然就叛逆了。
      她开始用她惯常的方式指责我。
      “你都多大了还挑,再过几年,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你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别人?别这山望着那山高!”
      她还苦口婆心地劝说:“小李多好啊,人品正,工作好,模样也不赖,领导还赏识他,刚提拔不久,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
      听到最后,我反倒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我的脑子像钻进了一个漩涡,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们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我妈的指责,质疑,还有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像一张网,把我裹得喘不过起来。
      走在上班的路上,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头顶晒得发烫,我心里却凉飕飕的,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就是一副行走的躯壳。
      整个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灵魂仿佛从身体里跳了出来,像个旁观者看着我,它也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那种感觉,就像被困在无边的深渊里,拼尽全力想挣扎、想嘶吼,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打湿了桌角。
      有一个声音响起:不能这样坠落下去,得做些什么。
      当我跟领导说想请两个月的长假时,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盯着我晦暗不明的脸:“我最多能给你批一个月的假”,然后,他意有所指地说:“许多当下觉得迈不过去的坎,等过后回头看,其实都不算什么。但不管发生什么,生活的脚步都不能停留太久,该干什么,到时候还得干什么。”
      2
      揣着领导批得一个月假期,我坐上了飞往一千四百公里外的苏城的飞机。
      降落后辗转几趟车,抵达了提前在网上预定的古镇民宿。
      推开木门,一座两层的独立小院映入眼帘,院子里种满了桂花和月季,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摆弄玩具。
      听到响动,屋里走出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笑着把二楼的房卡递给了我:“住的舒心就好。”
      晚饭时,小女孩站在楼梯口喊我:“姐姐,下来吃饭啦。”
      饭桌上多了个陌生的男人,是小女孩的爸爸,却没见到小女孩的妈妈。出于礼貌,我没多问。
      一连几天,我除了下楼吃饭,大多数时间都窝在房间里。
      就像院子里那些需要阳光的植物,我也在给自己慢慢补充能量:晚上躺在床上放空,白天就躺在阳台的椅子上眯着。
      透过二楼的窗户,总能看见男人在院子里给小女孩扎辫子,或是陪她跑着玩游戏,父女俩的笑声时不时传进屋里。
      小女孩叫安安,她爸爸陈佳,是这镇上的医生。
      有时候我也会坐在院子的凉亭下翻书,其实多数时间我都在闭目养神。
      安安在院子里自顾自玩耍,有时候拿着卡通贴纸,贴满自己的脸、胳膊、和衣服,贴到没地方了,就跑到我跟前,撕下一个贴在我的额头,还不忘用小手轻轻拍两下,生怕它掉下来。
      她还会将自己的零食给我分享,听到我说“好吃”时,咯咯的笑起来。
      她的眉眼弯弯,皮肤白皙透着粉,笑起来时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看就知道,她妈妈肯定是个漂亮的人。
      安安的奶奶有时候会出来把她抱走,笑着说:“别打扰姐姐休息。”
      十天过去了,我的脚步从没迈出这个院子。
      这天早上八点,我下楼没有看见安安和她奶奶的身影,餐桌旁只坐着陈佳,桌上的早餐已经摆的整整齐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早餐过后,他礼貌询问:“昨晚下了雨,空气好得很,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古镇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路上,透着古朴的味道。
      每经过一处景致,他都会简单的同我讲解几句,说完就没了声响,只剩短暂的沉默,等走到下一处,才又开口。
      这样几次,我便主动找起了话题:“今天怎么没有看见安安?”
      “她去了她妈妈那儿了。”他说。
      “你们是异地?”我随口问。
      “我们离婚了。”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他反倒比我坦然,脚步没停。
      我们一路来到附近的一处山顶,周围是茂密的树林。这座山不算高,却绿的沁人心脾,吸一口空气都觉得清爽。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忽然问。
      “我说我是来旅游的,你信吗?”我笑着反问。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眼里带了点了然。
      “没事多出来转转,别总待在房间里。”他说,“人的视线宽阔了,心情也会跟着松快些。”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正值暑假,安安会在她妈妈那边待一阵子,她奶奶跟着去,也好方便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民宿里就剩我们俩,晚上陈佳下厨做了四个菜,味道很清淡,却吃的很舒服。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只有母亲发来几条关心的信息,李锐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半个月前。
      第二天,陈佳带我去了竹海。车刚开进山路,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漫山遍野全是翠竹。
      我们沿着翡翠长廊往上爬,脚下是积了多年的竹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地毯上。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筛下来,光斑在身上晃来晃去。陈佳一边走一边教我辨认春笋和毛竹,哪些能采,哪些还没长成。
      爬到观海楼时,我扶着栏杆喘气,眼前的竹海,绿得无边无际,连风里都飘着清甜的竹香。
      之后陈佳上班的时候,我吃过早饭就一个人出去在镇子上逛。有时会遇上老街的赶集日,青石板路上挤着不少人,两旁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小贩们温和的叫卖着,空气里飘着乌米饭、笋干、红茶的香味,热热闹闹的,却不觉得嘈杂。
      周末,陈佳带我去了自家的茶园采茶。“捏着茶尖轻轻摘,不能用指甲掐,不然会影响茶叶的味道。”他手把手教我。
      我们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层层叠叠的茶道上,风里裹着茶叶的鲜爽气息,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音。
      中午回去,陈佳把早上摘得茶叶倒进烧好的铁锅里翻炒,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让人心里暖暖的。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着白天炒的新茶,抬头就是满天繁星。
      小镇的夜晚特别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有自己的工作,为什么还要做民宿?”我忍不住问。
      陈佳抿了口茶,缓缓说:“人一生的时间有限,守着这片地方,能从来来往往的客人身上,听到各种各样的人生和故事,也挺好的。”
      看着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他,身上却透着一种成熟和通透,我忽然想知道他和他前妻的故事。
      陈佳没避讳,依旧用平淡地语气向我讲述了他们二人的故事。
      他们大学时相恋,她长得漂亮,性格热烈。毕业后两人结婚,在安安出生不到一年时候,两人离了婚。
      他说:“她那么耀眼,不该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困住,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小镇里。”他的眼里没有怨怼,只有释然。
      “你会和每个来住宿的客人都骑车、采茶吗?”我突然问,心里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望向远处的山峦,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起床神清气爽,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在古镇的这段时间,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学会了用心感受手边的日子。清晨的鸟鸣,院子里的花香,茶水的清甜,还有小镇纯粹的温馨。
      或许是小镇慢节奏的生活治愈了我,又或许是这个温暖的民宿老板,让我紧绷太久的神经得以舒展。
      眼看着假期将近,想起他之前说过这里的日落很美。下午时分,我一个人来到了之前去过的山顶。
      我坐在在山顶的石头上等着日落,可没过多久,天空突然飘来黑压压的乌云,霎时电闪雷鸣。我赶紧往山下跑,刚到半山腰,雨势就变大了,我只好躲在一个石洞下面避雨。
      就在这时,山坡的拐角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佳。他快步冲到我面前,神色带着明显的紧张,一把将我抱住。
      我隔着湿漉漉的衣服,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我竟莫名找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晚上,我从浴室出来,听见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犹豫了几秒,又轻轻放下。几分钟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两天,陈佳总是早早地去上班,而我在听见他下班回来的声音,就刻意待在房间里,避免和他碰面。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清晨的太阳透过民宿二楼的落地窗,照在地上的行李箱。我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空白的消息框,迟迟未写下一个字。今天是我假期的最后一天。
      晚上我下楼,陈佳正在擦拭桌上的茶具:“我明天就要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开口说道。
      “我去送你。”他抬眼看着我。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很方便的。”
      他闻言顿了顿,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行李来到院子里时,晨雾还没完全散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院子角落里的汽车没有了身影。
      我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古镇慢慢向后退去,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成片的竹海和茶园,还有安安脸上甜甜的酒窝、陈佳温和的话语,都渐渐成了心底的风景。
      到了机场,我站在入口处,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座治愈了我的小城,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这一次,脚步不再犹豫,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到家的当天,我找来了李锐,明确地拒绝了和他的婚事。随后郑重地告诉我爸妈,以后不要插手我的感情问题。
      第二天清晨,闹钟一响,我利索地起床,对着镜子画了个淡淡的妆。镜中的自己眼底没了往日的晦暗,多了几分舒展的笑意。
      早晨的太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春风拂过,让人心里敞亮极了。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我依然生活在这座小城里,却不再是那个被预设轨道困住的躯壳,而是学会了遵从自己的内心,坦然面对生活的种种,也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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