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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斜阳 ...
意识被撕成千万片碎屑。
太宰治的身体在时空乱流中翻滚、坠落、被拉扯,像是在一瞬间被揉进了一千个不同的方向。
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闷痛,他的皮肤像是被一层层剥开,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胡乱拼凑回去。
他想要呼吸,但这里没有空气;他想要睁眼,但眼前只有疯狂旋转的银白色。
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中也。
中也抓住了他的手腕,中也的手指嵌进了他的皮肉,带着蛮不讲理的、要把世界撕开的决绝。
然后那股力道消失了。
太宰治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不要跟过来。
但他没有力气喊出这句话。
他知道中也听不见,知道那个白痴大概已经被一起卷进来了,这个认知比时空乱流本身更让他难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肺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中也的声音,是一个古老的、混沌的、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声音——说是声音也不准确,因为这句话并没有被“说”出来,而是直接砸进了他的意识里。
那声音在自言自语。
“嗯?”
太宰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达内核。
他的皮肉、骨骼、血液,在这道视线之下都像是不存在的,那个存在感知到的是他的灵魂。
“不对……时空乱流的残留物?”
“让我看看……”
“哦,一定是帝国图书馆掉出来的,人间失格……失忆过的太宰治。”
“炼金术师在等你,去书里等待吧。”
太宰治想要开口。
等一下,什么帝国图书馆?什么炼金术师?你认错——
他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股温暖的力量裹住了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托起,周围疯狂旋转的银白色骤然停止了搅动,转而变成柔和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包裹上来。
太宰治的意识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
津轻直治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晨光落在旧榻榻米上,在磨得发亮的蔺草面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游,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虫。
他抓了抓头发。
头疼,那种从脑仁深处往外胀的疼,熟悉的宿醉。
被子胡乱缠在腿上,和服皱成一团丢在脚边,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昨晚又喝了多少他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院子里的樱树一瓶接一瓶地灌。
樱花开得正盛,花瓣在月光下白得不真实。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磕碰的轻响,是姐姐和子。
她总是起得最早,在他还赖在被窝里跟头痛作斗争的时候,早饭的味增汤就已经在灶上咕嘟着了。
津轻直治又在床上坐了半分钟,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捡起皱巴巴的和服披上,腰带随便系了两圈,衣领歪在一边也懒得扶正。
他趿着木屐走到廊下,拉开门。
初夏的晨光迎面扑过来,晃得他眯起眼。
乡下的早晨安静得只剩下鸟叫,不知躲在哪棵树上叫得起劲,一声接一声,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植物腐烂又新生的气息。
这是伊豆的乡下。
母亲死后,姐姐和子带着他搬到这里来,用舅舅的接济租下了这栋旧宅。
宅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围墙矮矮的,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樱树就在院子正中间,花瓣已经开始落了,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
津轻直治在廊下坐下来,从和服袖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雾在晨光里画出歪歪扭扭的曲线。
他想不起昨晚做了什么梦。
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沉在意识的底层,偶尔会冒上来,像水底的鱼吐出一个泡泡,但等他伸手去捞,那个泡泡就破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直治,起来了?”
和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端着两个碗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灶台的灰,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薄薄的皮肤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她不算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是那种被生活磨掉的年轻,像一件反复浆洗的旧衣服,干净,但已经褪色了。
“嗯。”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和子把碗放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味增汤的热气在晨风里翻卷,香味钻进鼻子里,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碎在汤里,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汤。
和子没怎么说话。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起一块豆腐,要在碗边轻轻沥一下汤才送进嘴里,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樱树,又低下头去,她的安静是那种沉甸甸的、藏着很多话没说出口的安静。
津轻直治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在想他什么时候又会跑去镇上喝酒,什么时候又会醉醺醺地倒在路边被邻居抬回来,在想他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她不说,她只是用那种眼神看他——侧过脸来,很快地扫一眼他的脸,然后又收回去。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好像在等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说她搞错了,他从来就没有她以为的那种可能性。
一个在东京大学退学的人,一个把母亲留下的钱全花在酒馆和女人身上的人,一个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活着毫无意义的人——这种人怎么可能变成她期待的样子。
她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小时候乖巧的模样,不肯接受他其实早就烂透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汤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掐灭烟头。
“今天劈点柴吧。”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商量的意思,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和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足够让他明白她把这些话当成某种承诺,某种他确实在好好过日子、不会突然消失的证明。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津轻直治每天早晨在宿醉里醒来,喝和子做的味增汤,然后到院子里劈柴。
他劈得很认真,把圆木竖好,斧头举过肩头,对准纹理一刀劈下去。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断口整齐。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厨房墙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小木头墙。
他发现玄关的木框被白蚁蛀了,下雨天会有细碎的木屑掉下来,踩上去吱吱作响。
他找来木工胶和削得正好的木条,花了半个下午把蛀洞填平补好,表面刷上和原来几乎一样的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他还把檐廊的灯笼换了新的油纸,旧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下雨天雨水灌进去,里面的蜡烛座都生了锈。
晚上点亮时,暖黄色的光透过新油纸洒在石板路上,把整条小路都照得温温柔柔的。
和子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端上饭菜时,在他碗边多放一小碟腌菜,或者一块比别人大一点点的烤鱼。
腌菜是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醋渍过,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烤鱼是秋刀鱼,皮烤得微微焦黄,用筷子一拨,热气就冒出来。
他看着那块鱼,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记得和子腌的萝卜该是什么味道,不记得母亲做的味增汤是咸是淡,不记得这栋宅子里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一件具体的、鲜活的、有温度的事。
他也试着去改变一些东西,比如写手记。
和子给他找来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发黄。
她说他以前喜欢写东西,直治不记得这件事,但在某个下午,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他以为会写出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可他的手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可以写的东西,空白的,干净的,像一个刚被格式化的硬盘。
……
硬盘是什么?
他把笔放下了,他确实没有可以写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廊下看日落。
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绛紫色,田里的稻子在风里翻涌出沙沙的声响。
和子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还在世时的光景,说舅舅从东京寄来的西洋点心,说一家人挤在火炉边听收音机的冬夜。
她说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在翻旧相册的人。
直治安静地听着,那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但他会认真地点头,嗯一声,在合适的时候问一句“后来呢”。
他其实挺喜欢这个姐姐的。
她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悲苦——母亲病逝,弟弟堕落,家道中落,用最后的积蓄搬到这座乡下老宅。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用那双日渐粗糙的手撑起这个家,每天早晨仍然准时端出一碗热汤。
有时她也能感觉到直治在看她,她会抬起头来,朝他笑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一闪就收回去了,像是担心把这件好东西留得太久会被谁抢走。
他在心里说:没事,我在这里,我暂时不会消失。
他没说出来。
偶尔,和子会突然沉默下来,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惊醒。
她的眼睛会变得失焦,好像在看某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她会叫他“直治”,那语气不太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确认什么。
“怎么了。”他会问。
“没什么。”她会说,“只是在想,这样真好。”
津轻直治看着她,总觉得她的话没说全,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似乎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洞,像一幅画上的人物,神情、姿态、衣纹全都画得一丝不苟,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没有影子。
他没追问,他不知道怎么问。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她是熟悉的,唯一一个熟悉的人。
而这个唯一,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
变故是在某个黄昏到来的。
那天津轻直治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声音干脆利落,在黄昏的寂静里传出很远,他劈了整整一下午,劈好的柴在墙边码成了齐腰高的小垛,够用十天半月的。
夕阳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从院子这头一直拖到檐廊那边。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
天空被劈开了。
一道凌厉的白光从黄昏的天幕正中央劈下来,干净利落,像有人用刀在画布上划了一道笔直的口子。
光柱落地的瞬间掀起的气浪把田里的稻子平压下去一大片,气流裹挟着泥土和碎叶冲进院子,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乱晃。
津轻直治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气浪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等他放下手臂时,光柱已经消散了。
院门外多了四个人。
津轻直治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斧柄。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重心下沉,脚掌抓地,手臂肌肉绷紧,那个握斧头的姿势在眨眼间从劈柴的动作切换成了某种蓄势待发的防御态。
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光芒散尽,四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最前面那个一头酒红色短发,发梢微翘,暮光落在上面像跳动的火焰。
暗红与黑色相间的军装风外套,肩头缀着毛领,衣襟上装饰着金色齿轮纹样,整个人华丽得像是从西洋油画里走出来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津轻直治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弯起来,露出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找到啦!”
他身后的人身形高挑,一条粗黑的长辫垂在肩前,棕色条纹夹克配黑色长裤,两柄匕首挂在腰侧。
站姿松松垮垮的,像逛街逛到一半被临时拉来凑数的,视线越过红发青年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劈好的柴垛上,微微挑眉。
“劈挺多啊。”他说,一口关西腔。
再旁边那位戴着墨镜,深蓝色短发,黑色高领拉链上衣裹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紫色布带。
他推了推墨镜,没说话,但嘴角勾着一点弧度,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最后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身材高大,军绿色连帽夹克,深蓝色短发下一双黄色眼睛,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津轻直治的瞬间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没受伤,还好。”
“你们是什么人?”
和子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木勺。她的声音带着警惕,眉头微皱,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津轻直治前面。
津轻直治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红发青年歪了歪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语气带着撒娇似的上扬尾音:“不好意思啊,让一下——”
他的右手伸向腰间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封面上文字一格格亮起,纸张翻飞,一道猩红色的光弧从书脊中抽出,在暮色中凝成一把比他本人还高的银柄红刃镰刀。
他单手握着镰刀转了个圈,镰刃在空气里划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侵蚀者。”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和子的脸变了。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津轻直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他身后躲,指尖在发抖。
“直治,你认识这些人吗?他们在说什么——”
她没说完。
因为戴墨镜的那个动了。
坂口安吾甚至没有给侵蚀者把戏演完的耐心。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前一刻还懒洋洋地站在院门口推墨镜,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和子身侧,右手一翻,苦无从袖口滑入掌心,刃口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
津轻直治的身体替他做出了反应,他转身想去挡,手臂刚抬起来,一道黑影像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檀一雄,他抬起一只手按在津轻直治肩上,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把人钉在原地。他甚至还有空偏头对津轻直治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直——治——!”
和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那声喊叫尖锐得不像人声,尾音撕裂成嘶嘶的气声。
津轻直治被檀一雄挡住视线,只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某种诡异的声响,像是一团湿泥巴被狠狠摔在墙上。
和子的脸在坂口安吾的苦无落下之前就已经开始融化了,皮肤像被高温烤化的蜡一样往下淌,五官错位,露出底下一层漆黑的、不断蠕动的雾状本体。
“啧。”坂口安吾的苦无落空了。
侵蚀者在最后一瞬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从中间撕裂成两半,让苦无从中间穿过去了。
分成两半的身体各自弹开,在半空中重新凝成两个独立的形体,一左一右朝坂口安吾包夹而来。
“安吾你行不行啊——”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刚才我只是试试水温。”坂口安吾在半空中拧身,脚尖在虚空中一点,没有借力点,但他照样改变了方向,像踩在看不见的石阶上。
他的身体以一个人类绝无可能完成的锐角折返,从两个侵蚀者分身的夹缝中穿过去的同时,双手齐扬,六枚苦无同时脱手。
“檀,十二点。”他说。
“收到。”檀一雄松开了按在津轻直治肩上的手。
他抽刀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某种悠闲的节奏感。
腰间那本书翻开,光芒流转,在他掌中凝成一把形似菜刀的长刀,刀身宽得能当案板用,刃口却在夕阳下闪着让人后颈发凉的寒光。
然后他动了。
津轻直治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他只看见檀一雄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而檀一雄本人已经出现在侵蚀者其中一个分身的上方。
那把又长又宽的刀举过头顶,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把刀举过头顶然后劈下去。
但那一劈的力量——
刀锋还没碰到侵蚀者的本体,刀风已经把地面犁出一道三指深的沟壑,院子的泥土地面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条口子,碎石和泥土朝两侧翻卷。
侵蚀者的分身被刀风压得动弹不得,黑色的雾状躯体扁平地贴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嘶叫。
另一侧,织田作之助打了个哈欠。
他真的只是在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匕首已经从腰间的书中拔出。
他朝另一个侵蚀者分身走过去,步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悠闲,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侵蚀者试图逃窜的方向之前。
长辫在他身后轻轻晃动,棕色条纹夹克的衣摆被晚风掀起一角。
“咱说啊,”他边走边说,那把关西腔在傍晚的空气里懒洋洋地散开,“你选谁不好,非要挑太宰书里的角色?这《斜阳》咱都潜过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找到路来。”
侵蚀者的分身发出尖锐的嘶吼,数根黑色触手从体内爆射而出,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织田作之助的面门、心脏和腹部。
织田作之助甚至懒得格挡。
他的身体以某种不可能的角度后仰,触手擦着他的鼻尖和衣襟掠过,最近的一根距离他的左眼只有不到一指宽。
他在后仰的同时翻腕,匕首的刃口朝上,借着身体回弹的惯性一刀削断了擦过面门的那根触手。
断口整齐,黑雾还没来得及逸散,他已经借势旋身,另一把匕首横斩而出。
两道银光交叠成一个完美的十字。
侵蚀者分身的胸口被十字斩贯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黑雾从伤口处疯狂涌出,整个形体开始剧烈地扭曲。
“织田作你是不是胖了,躲得那么勉强。”坂口安吾稳稳落地,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才胖了,咱这叫游刃有余。”织田作之助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腰间,“你那六枚苦无就中了两枚,还有脸说咱。”
“另外四枚是封锁走位,不懂不要乱说。”
“是是是,封锁走位~”织田作之助用浮夸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檀一雄那边,“檀,你那边好了没?”
檀一雄一刀把侵蚀者的分身钉死在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好像刚才把地面劈出一条沟的人不是他:“快了,这个比那个耐打一点,可能是本体。”
“那可真是辛苦它了。”织田作之助笑着说。
那个红发金瞳的青年全程没有参与闲聊。
他从战斗一开始就站在津轻直治身前两步远的位置,一把华丽的镰刀横在身前,金瞳始终锁定在被檀一雄和织田作之助分别压制住的两个分身之间。
他没有出手,但那个站位意味着只要任何一边出现意外,他的镰刀可以在第一时间补上。
“太宰,来收尾了。”檀一雄说。
“好——”
红发太宰治的尾音拖得很长,他单手拎起镰刀,往前走了两步,镰刀在他掌中转了个圈,刃口朝下,刀身上的金色枝叶在夕阳下像是活过来的血管一样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然后一刀。
只有一刀。
但这一刀斩下去的时候,两个侵蚀者分身——一个被檀一雄钉在地上,另一个被织田作之助的十字斩撕裂——同时发出了最后的惨叫。
镰刀明明只斩到了其中一方,但红色的刀光像是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两个分身在同一瞬间被纵向劈开,黑色的雾气从刀痕中喷涌而出,在接触到镰刀上那些搏动的暗纹时开始燃烧。
那些暗纹像是在吸收黑雾,把它们转化为某种燃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直到两个分身彻底溃散。
侵蚀者最后的嘶吼在暮色中消散。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最先落下的那几片樱花瓣这才缓缓飘到地面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它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
津轻直治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他的呼吸还算平稳,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睛确实看到了,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
一道微弱的光从侵蚀者溃散的残骸中升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面容模糊,身形清晰,是真正的和子。
她朝津轻直治的方向转过头来,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但口型他看懂了——
“好好活着。”
津轻直治看着那道光。
他在等待某个应该出现的情绪——悲伤、愤怒、悔恨、哪怕是失去至亲后该有的撕裂感。
但他的心底一片平静。
不是麻木,而是像在看一部电影,里面的情节再悲惨也是别人的故事。
他甚至有一丝微妙的感谢,感谢这个女人的灵魂对他说这句话,不管她是谁,至少在最后,她想把温柔留给他。
光消散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水晶碎裂,又像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记忆涌上来了。
他记起了自己叫太宰治。
记起八岁之前是一片空白,记起被本田清收养的那两年,那栋安静的宅邸,庭院里的枫树,他亲手缝制的小咪玩偶。
记起十岁上战场,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风,记起橘发少年挡在他面前,记起森林太郎的军营,记起与旅团的大家经历的一切,记起中也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然后他记起了那道银白色的漩涡。
中也抓住了他的手腕……
中也的手指嵌进了他的皮肉……
中也的力道消失了……
中也!中也也掉进来了!
太宰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喊出声,但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时空乱流把他撕成了碎片又重新拼起来,那中也是不是也被撕碎了?
他在哪里?他掉到了什么地方?他有没有受伤?他那个脾气如果落到陌生的环境里,会不会跟人起冲突?
还是说——他没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太宰治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从里面打了个死结。
他必须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中也活下来了,肯定活下来了,那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还要去找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但太宰治甚至不知道中也被卷到了哪个世界。
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姗姗来迟地涌上来。
他活下来了,从那种足以把人撕成碎片的乱流中活下来了。
他差点死了。
这个认知像是迟到的潮水一样漫过太宰治的头顶,让他觉得膝盖有点发软,后背的冷汗终于渗了出来。
他还活着,他还能呼吸,他脚下还踩着土地。
但他不认识这片土地。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这四个刚刚展现了怪物般战力的人是谁,不知道什么是侵蚀者什么是潜书,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信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没有中也,没有同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连那个给他端味增汤的和子姐姐也是假的,而且已经消失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红发太宰治收了镰刀转过身来,歪头看着他,那双金瞳里还带着找到人的欣喜,嘴唇翕动正要说话。
“……多谢四位出手相助。”
太宰治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刚恢复记忆还有些干涩,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替他选好了应对方式——微微欠身,语气平稳,用词客气,标准的敬语。
“请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侵蚀者是什么?你们又是谁?”
院子的空气在这几个问句落地之后,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问题不出在问题本身,问题在这个声音不对。
他是用京都腔说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圆润柔软,句子末尾微微上扬然后轻轻收住,是那种在京都老宅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腔调。
红发太宰治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京都腔?”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猛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等一下!我说的是标准语对吧?那为什么从这个我嘴里说出来的会是京都腔?”
织田作之助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抱胸,用浓重的关西腔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问咱咱哪知道,你自己失忆了还怪别人学口音?”
“我没失忆!这个我是被侵蚀者封在书里的!”红发太宰治提高了音量,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太宰治,“而且他是我——他是被侵蚀者封在直治身体里的作者的灵魂碎片没错吧?那他就是我!既然是我,为什么说话是京都腔!”
“那就是你失忆了。”织田作之助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织田作你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
“咱说啊,太宰,”织田作之助竖起一根手指,“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不是京都腔,但你其实是京都腔?”
“你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它有意义,只是你还没理解。”
坂口安吾在两人争吵的背景音里推了推墨镜,他没有参与关于口音的争论,而是抓住了太宰治刚才那句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你刚才问‘你们又是谁’,”他说,语气平平的,“你不认识我们。”
太宰治沉默了一秒。
“……不认识。”他说,京都腔在坦白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无害,“我大概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
红发太宰治愣住了,不是往常夸张的那种,是真的傻呆呆地愣住——那双金瞳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织田作之助倒不甚在意,反而还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太宰你还非说他是你失忆了学了口音,咱就说不可能吧,你自己写的书,你再怎么失忆也不可能把标准语写成京都腔。”
红发太宰治没有接话。
他还在看太宰治,金瞳里的神色从困惑慢慢转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
太宰治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有些无奈地想,这该死的破绽百出的京都口音又一次替他做了选择,让他暴露了自己是只愚蠢家猫的事实,但这样也好,至少省去了撒谎的力气。
他站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面对着四个刚刚展现了怪物般战力的人,除了一句“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之外,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太宰治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从刚才的战斗来看,那个红发青年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站位,檀一雄按在他肩上的手,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在打斗间隙还在斗嘴的松弛——那种关系不是普通的朋友,是更深的、更理所当然的同伴。
而他不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
太宰治垂下眼睛,把方才目睹的一切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坂口安吾在空中那一下折返,没有任何借力点,整个人以锐角改变了运动方向,无视惯性,无视重力,像是物理法则在他身上打了折扣。
织田作之助在触手之间穿行的动作甚至没有让呼吸乱掉,他纯粹地依靠预判,就能在那些触手刺出之前知道它们的轨迹。
檀一雄那一刀劈下去,刀风就把地面犁出了三指深的沟壑,而他收刀的动作轻巧得像是在砧板上切完了一根萝卜。
还有红发太宰治最后那一刀,镰刀只斩了一次,但两个分身同时被劈开,一刀同时落在两个位置,好像在空间的概念上开了个口子。
太宰治觉得自己手心在冒汗。
他在战场上见过精锐的士兵,也见过强大的异能力者,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几片樱花落地的时间里完成这样一场战斗。
纯靠身体素质和战斗技巧就能完全碾压诡异的怪物,甚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露出过紧张的神色,那个织田作甚至在打斗中打了个哈欠。
他们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场生死之搏——这只是一种日常工作,一种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闭着眼都能完成的清扫。
太宰治站在四个这样的存在面前,也没有能依靠【人间失格】全身而退的底气。
而且他没得选,他没有地方可去,他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太宰治抬起头来,正准备开口——
红发太宰治先他一步凑了过来,很近,近到太宰治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双金瞳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身,回头朝檀一雄嘀咕了一句:“他说不是同一个人——但他身上确实有我的灵魂印记,长相也和我一模一样对吧?”
檀一雄走上前来,他上下打量了太宰治一遍,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力度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
“带回去再说。”
“就这么带回去?”坂口安吾挑起一边眉毛。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坂口安吾干脆利落地认了,“我只是在想炼金术师看到两个太宰会是什么表情,应该挺有意思的。”
“赌一碗安吾锅,炼金术师会先尖叫再扑上来检查。”织田作之助说。
“我不跟你赌,上次你输了赖账。”
“那是因为你的安吾汁太难喝了,咱需要用赖账来对冲受到的伤害。”
“我的安吾汁哪里难喝了?那是你没品位。”
“你那玩意儿连檀都不喝,你还好意思说品位。”
檀一雄没有参与关于安吾汁的争论,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太宰治脸上,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太宰,”他说,“他好像,一直在哭。”
红发太宰治正打算加入关于安吾汁的争论,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
太宰治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落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但眼泪正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淌到下巴,浸湿了领口,又滴在劈柴斧的木柄上。
他自己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呼吸平稳,肩膀没抖,连眼皮都没眨。
红发太宰治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转头看着檀一雄,再转回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檀,”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慌张,“他在哭,他长着我的脸在哭!我什么都没干——不对,我刚才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了?是我刚才吼了‘京都腔’把他吓到了吗?”
“你没有错。”檀一雄说。
“那我——”
织田作之助收起了懒洋洋的表情,他走上前弯下腰,让自己和太宰治平视,关西腔放得很轻:“咱说啊,你是哪里受伤了还是吓到了?你说句话行不?”
坂口安吾推了推墨镜,绕到太宰治侧面。墨镜遮住了眼神,但他嘴角那道玩味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
“……失忆恢复之后第一反应是问问题,第二反应是被我们揭穿身份也不辩解,第三反应是哭。”
他顿了顿,难得没用什么阴阳怪气的语气,“不是受伤,是真受了委屈,自己还没回过味来的那种,简直像小孩一样。”
檀一雄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太宰治面前,看着这张和自己的挚友一模一样的脸。
平日里那双金瞳总是弯着笑,或者露出讨好人时的无辜表情,但现在这张脸上挂着他曾在太宰脸上见过的神情——被压到最深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茫然。
他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太宰治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解下自己肩上披着的军绿色外套,一翻手披在了太宰治身上。
外套落上肩膀的重量终于让太宰治回过神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湿漉漉的一片。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水痕,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责怪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没事。”他说。
声音因为刚哭过而有点哑,京都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但也格外短促。
太宰治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两下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往上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红发太宰治安静了几秒。
他看着太宰治,金色眼睛里那些撒娇的、狡黠的、讨好的神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层更安静的、更认真的东西。
“你说你不是我,”他说,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咋呼的撒娇调子,“你确实不是我。”
然后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朝上,像在等对方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行吧,不管你是谁,你顶着我这张脸,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走吧。”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在自己面前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不是他自己的,他们在长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但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他自己的很像。
太宰治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对方的手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高一点,握上来的力度不重,但很稳。
“走吧。”
红发太宰治回头朝其他人招呼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太宰治,补了一句,“路上有话可以问,不想说也没关系,到了图书馆让炼金术师帮你查,我们四个虽然都没什么节操,嘴也不严,但不是什么坏人。”
“你是在介绍自己还是在黑我们。”坂口安吾说。
“都算啦。”
光柱在院子里重新亮起,柔和的白光从地面升起来,在他们脚下铺出一条路。
书中的世界开始自行修复——樱花瓣重新飘回枝头,被檀一雄一刀劈开的地面无声地合拢,厨房里的味增汤重新开始咕嘟作响。
故事回到了最初。
真正的和子会在书里重新活过来,继续她那沉甸甸的、藏着许多话没说出口的人生。
而那个会给她劈柴修灯笼的乖巧弟弟,不会再有了,回来的会是原本的津轻直治,故事也会按原本的剧情走下去。
太宰治跟着四个人走向光柱。
檀一雄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还带着原先主人的体温,他走在无赖派四人中间,红发太宰治在最前面带路,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一左一右,檀一雄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宅。
樱树枝头最后一片花瓣刚好落下来,轻轻砸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他转回头,踏进了光柱里。
中也。
他在心里说,我会找到你。
光吞没了五个人的身影,书页合上,书架上的《斜阳》重新归于平静。
没错文炼终于出场!当当当!给全世界展示可爱的樱桃宰!
我大概先写太宰再写中也,异世界卷比较短,大概,我尽量二十万字以内搞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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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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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更1.5w+,为爱发电感谢支持。 PS:按这个写法保守估计百万起步,虽然养肥不会把作者养死但会把作者养的很可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