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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那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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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朔被禁足,如同一条被暂时按住七寸的毒蛇,表面的平静下,毒牙依旧蓄势待发。
伊屠并未放松警惕,对王庭的掌控愈发严密,尤其是云薇的安危。
虽然外部的压力似乎并未如预期般直接袭来,反而是一段阴暗过往,在某个寂静的深夜,伴随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那晚,他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东渝边境异动的密报,揉着发胀的眉心回到寝殿。
云薇已经睡下,今夜她没有在缝补衣服,但是他总会想起他随身带着的手帕上面绣着很漂亮的薇花。
当然不会是着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自己绣的。
他突然想到明天应该吩咐人把她寝殿里的这些针针线线全都拿走,她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侧卧的身影在昏黄烛光下显得单薄而安宁。
他站在榻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一种混杂着占有欲和卑劣的庆幸感,悄然滋生。
幸好,她在这里。
幸好,她是他的。
但这庆幸之下,是更深沉的阴影。
他躺在她身侧,闭上眼,试图入睡,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几年前年前,那个如同影子般,在晟朝皇宫华丽宫墙下无声蔓延的自己。
那不是一场美好的邂逅。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他被罚跪在御花园最偏僻角落的鹅卵石小径上。
膝盖早已麻木,汗水混着尘土黏在脸上,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阳光毒辣,仿佛要将他这摊不受欢迎的污渍彻底蒸发。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由远及近,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劈开了他周遭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被宫人簇拥着小公主。
她似乎是在玩捉迷藏,跑得有些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与他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跑过他跪着的这条小径,甚至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他这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存在。
她带起一阵香风,那味道不同于皇宫里常见的浓郁熏香,是一种极淡的带着花和甜果的气息,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就是那一瞬间,这个像自身会发光一样的存在,猛地撞入他阴霾遍布的世界。
不是温暖,而是灼痛。痛感来自于他自身那无法摆脱的卑微肮脏与她的光明洁净之间。
令人绝望的鸿沟。
他几乎是本能地、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灼伤,避免暴露自己。
自惭形秽和某种隐秘的情绪,如同藤蔓的种子,在他心底最潮湿的角落,悄然埋下。
从那以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偷偷地关注她。
他成了她身后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躲在假山后,看她踮着脚够树上的梨花,笨拙又可爱,他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画面,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折断它,把那枝花送到她面前,让她看到你!
他藏在回廊柱后,看她因为背不出诗文被太傅轻轻责罚,委屈地瘪着嘴,眼圈泛红,他会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蜷在藏书阁最阴暗的角落,听着她和楚祈安讨论诗词,看着她对楚祈安露出崇拜又信赖的笑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库房最深处的生锈的兵器,看着别人手持名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嫉妒无声无息地渗透他每一寸感知。
凭什么?凭什么楚祈安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光里,站在她身边?凭什么他自己连触碰光明的资格都没有?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一次,是新春宫宴的。
他因身份尴尬不能入席,守在殿外寒冷的夜风里。
殿内暖意融融,丝竹悦耳。
他透过晃动的珠帘,看到云薇和楚逸相邻而坐,不知楚祈安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女初开的情愫。
那一刻,伊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想要她看我。
想要她。
既然无法成为照亮她的光,那就让她落入他的影子里。
既然无法并肩,那就占有,让她成为自己的珍宝。
这个念头如同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关注,早已不再是少年懵懂的好感,而是在极度压抑和卑微的环境中,发酵变质的疯狂。
回忆至此,伊屠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缠斗中挣脱。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云薇,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暗色。
就是这张脸,这个人。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细腻的皮肤,那温暖的生机透过微小的距离传递过来。
他知道自己的情感是扭曲的。
他缓缓俯身,在云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吻,如同盖章一般,印在了她的眉心。
“你是我的。”他在心中无声地宣告,带着偏执,“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