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雪》扶摇昭昭

24、王弟

　　药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疲惫的躯体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御医走后，伊屠依旧紧紧抱着云薇，一种近乎依赖的环抱。
　　他将沉重的头颅搁在她单薄的肩头，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只是比往常粗重些。

　　云薇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感受到他汗湿的衣襟下，心脏有力的搏动从剧烈慢慢恢复沉稳。

　　她的手掌依旧轻轻贴在他的背脊，那灼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伊屠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略显凌乱的发髻，看到她肩上被他汗水濡湿的衣料，最后定格在她平静的眼眸中。

　　云薇也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她的脸颊还有些未褪的红晕，但眼神清澈，没有恐惧，没有指责，只有平静。

　　“他给你下了药。”她用的是陈述句。

　　伊屠眸色一沉，寒意乍现：“嗯。”

　　“你……”云薇顿了顿，声音很轻，“很难受吧？”

　　这句简单的问话，不带任何旖旎色彩，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伊屠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心。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是冰冷的嘲讽：“死不了。”

　　他起身，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最后躁动的余烬。

　　“今晚，我睡这里。”他放下茶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却没有了往日的强迫意味。

　　云薇的心轻轻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赶他走。

　　伊屠似乎对她的顺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内殿的床榻，和衣躺在了外侧。

　　他闭上眼，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西边部落送来了一些好看的绸缎，明天全都给你送过来，你挑着做寝衣。”

　　“我记得从前你总喜欢穿鲜艳鞋的颜色，以后想穿什么颜色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不用考虑乌苏的样式。”

　　云薇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要是好看的我都喜欢。”

　　吹熄了外间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她走到床榻边，犹豫了一下，在里侧轻轻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殿内一片寂静。

　　翌日清晨，伊屠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的云薇。

　　她面向着他，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昨夜被他汗水濡湿的肩头衣料已经干透，只留下些许褶皱。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她许久，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大步离开了寝殿。

　　他离开后，云薇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在他醒来时，她便已经醒了。

　　起身后，锦书进来服侍，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云薇神色如常，仿佛昨夜只是寻常的一晚。

　　而此刻的王庭正殿，气氛却如同冰封。

　　伊屠高踞王座，下方跪着昨夜那个试图勾引他的舞姬，以及负责那处宫室守卫的侍卫队长。

　　赫连朔与一众贵族也在场。

　　舞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地指认是赫连朔身边的亲卫指使她，并给了她那催情的香料。

　　赫连朔一脸震惊和痛心，立刻出列跪倒：“王兄！臣弟万万不敢！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污蔑臣弟！请王兄明察！”他言辞恳切，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伊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声泪俱下地说完，才冷冷开口：“是吗？”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却如同冰锥，刺得赫连朔头皮发麻。

　　“乌木。”伊屠唤道。

　　“臣在！”

　　“昨夜呈给本王的酒，经查，来自赫连王子随行酒囊。携带不明药物，意图谋害本王。”伊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赫连朔，你可知罪？”

　　乌木一夜之间已经查清了来源。

　　赫连朔脸色瞬间煞白。

　　“王兄！臣弟冤枉！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嫉妒臣弟归来，离间我们兄弟之情！”赫连朔伏地大喊，试图挣扎。

　　伊屠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下令：“赫连朔行为不端，禁足于驿馆，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半步。其麾下亲卫，全部收押，严加审讯！赫连勃管教族人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处置果断而严厉，直接掐断了赫连朔刚刚伸出的触角，也重重敲打了赫连勃等旧贵族。

　　赫连朔被人拖下去时，不敢再发一言。

　　处理完这一切，伊屠回到议事偏殿，乌木跟在他身后。

　　“王，是否……”乌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在他看来，赫连朔留着终究是祸患。

　　伊屠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幽深：“现在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寒了部分老臣的心。把他盯死，让他动，才能抓住更大的把柄，连根拔起。”

　　“而且我这二弟可不是那种只会这种下作手段的草包货色，昨天这一出戏，他未必不是故意而为。”

　　乌木恍然，躬身领命。

　　伊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云薇清晨安静的睡颜。昨夜那焚身的烈火与极致的克制，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悸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传令下去，王后宫中，用度一切照旧，守卫增加一倍，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准打扰。”

　　乌木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余烬尚温，或许，正可孕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