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雪》扶摇昭昭

21、密信

　　伊屠再见云薇时，神色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晦暗与刻意的疏离。

　　他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偶尔投来带着探究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公务化的冷静，仿佛秋猎那夜帐中带着酒气的逼近从未发生。

　　云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不清楚缘由，只当是他政务繁忙，或是自己前夜的底线触怒了他。

　　心中有些微的失落。

　　楚祈安率领使团离开乌苏王庭那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伊屠以王礼相送，场面盛大而规范，无可指摘。

　　楚祈安在登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站在伊屠身侧的云薇，雪花落在他肩头，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送走使团，云薇回到自己殿中，心中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故人远去，那些牵扯着过往恩怨的视线暂时消失，她与伊屠之间，似乎可以真正开始面对彼此了。

　　锦书在整理她妆奁时，忽然“咦”了一声，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公主，这是……”

　　云薇接过信，心中一跳。

　　这封信并非皇兄云琛那封已阅的密信，看纸张和折叠方式，更像是楚祈安的手笔。

　　他何时将信藏于此处的？是那日单独觐见时？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

　　将这封信私藏下来，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现在她不想回想旧事，心绪纷乱。

　　是夜，雪下得更大了。

　　伊屠意外地来到了云薇的寝殿。

　　他没有提政务，也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只是命人在窗下摆了棋盘。

　　“会下棋吗？”他问，语气平淡。

　　云薇点了点头。

　　在晟朝宫中，棋艺是必修课，她虽不精，却也懂得。

　　两人对坐，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只有棋子落定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伊屠的棋风如其人，攻势凌厉，布局诡谲，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云薇则稳扎稳打，以守为攻，步步为营。

　　一局终了，伊屠赢了，但赢得很不轻松。

　　“棋艺尚可。”他评价道，目光落在棋盘上，并未看她。

　　“不及王上万一。”云薇平静回应。

　　第二局开始。

　　伊屠的攻势更加凶猛，几乎不留余地。

　　云薇应对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一次长考后，她落下了一子，意图明显，是弃子争先。

　　伊屠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棋盘上那片被她主动放弃的区域，又抬眸看向她。

　　烛光下，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盯着棋盘，鼻尖因为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唇瓣紧抿，那抹白日里诱人的嫣红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幽/暗的画面，身体某/处似乎又开始隐隐躁/动。

　　他强行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将棋子落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声音有些发紧：“断你后路。”

　　云薇看着棋盘，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投子认输。

　　“我输了。”

　　伊屠没有像赢了第一局那样淡然，他看着她，忽然问道：“楚逸走时，可有私下留话给你？”

　　云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睫，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未曾。”

　　这个细微的迟疑和回避，没有逃过伊屠的眼睛。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伊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是棋盘上的审视，而是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的锐利。

　　云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如同实质的重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枕下那封信的存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良久，伊屠忽然站起身。

　　云薇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

　　但他没有。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气息带着雪夜的微凉，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云薇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微微张开的带着诱人色泽的唇上。

　　那目光充满了侵略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从哪里下口，才能既品尝到甘美，又能施加最有效的惩罚。

　　云薇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或许是冰冷的嘲讽，或许是带着怒意的亲吻，或许……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伊屠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正与某种强烈的冲动搏斗。

　　最终，他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在她唇边留下了一句冰冷而危险的耳语：

　　“云薇，别对我撒谎。”

　　说完，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云薇才仿佛脱力般松开了紧攥着衣角的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没有戳破，没有追问，但那句警告，比任何直接的暴怒都更让她心惊胆战。

　　她知道，他察觉了。

　　那封未拆的信。

　　而那个未落下的吻，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骤然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