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谣》兰泽涉江

3、大漠沙如雪（三）

　　这一夜在红杉树那边睡得不是很安稳，平日里这个时候阿娘总会在睡前递到我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如今没有了，也的确有点不很习惯的。

　　我一直在想眼前这群从汉朝来匈奴的人究竟意欲何为？谁都知道刚刚死去的老上单于最最讨厌的就是天朝的假仁假义，阿爹说，老上单于经常说什么礼仪之邦不过是天朝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连我们这等马背上的民族都能夺了天下，谁又会真正拥护天朝呢？

　　那时候我太小，不明白，如今我还是很小，到底还是不明白。

　　我只知道，这个时候，天朝与匈奴战乱频频，哪会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匈奴，别说是一般贵族的普通人了，就算是利欲熏心的商人，想买了我们匈奴的汗血宝马，也是断断不肯的。

　　夜色里我看不清楚东西，大漠上过夜却是危险很多，所以李安也是睡得浅浅，我这一夜来翻来覆去，他也被我搅得睡不安稳，我心里不好受，总觉得亏欠了他们点什么。

　　我抬起头去看星星，冷不丁地对上另外一双眼眸，我瞬间打了个冷颤，晃晃悠悠把脸别过去，原来是白日里的那个公子，我向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伸手弯了弯指头，仿佛在让我过去。

　　我轻轻抖了抖身上的沙土，起身走在绵绵的沙子上，然后悄悄坐在他旁边，原来他这么高，比我高出了两个头。

　　“你们匈奴人都这么大胆么？竟然不穿鞋子走在沙漠上。”他微微翘起嘴唇，一边问我。

　　我赶紧把双脚藏进一群里，道，“没有，因为鞋子进了沙子，我就扔了......”他盯着我浅浅笑着，我低着头嘟哝了几句，“你们天朝还是礼仪之邦呢......”

　　他停住了笑声，愈发盯着我看，“那你说，我是如何不守礼仪了？”

　　“恩，那是你姐姐吧，”我抬手指了指白天骑在骆驼上的红衣女子，问道。他顿了顿，点了头问，“家姐，如何不妥？”

　　月色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一片明亮，方才李安生起的篝火如今已经只剩了点火星子，但是离他最近，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不但拿鞭子抽打骆驼，更何况......她那双鞋子上系着的，是骆驼的驼铃。”我忍住笑意，与他说道。

　　他轻轻望了一会，沙漠上的风正好吹着那铃铛直响，清脆的，煞是好听。

　　“原来那是驼铃......你也知道的，我们是汉朝人，家姐不过十六的年纪，也不知道这是匈奴的驼铃。”他道。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那不是匈奴的驼铃，匈奴的驼铃从没有这么清脆，听声音，该是楼兰的驼铃。”

　　眼前的公子眯起眼睛，看着那红绣鞋上的驼铃，微微颌首，“是楼兰的驼铃......”，转而面向我，刚才眼中的笑意被收敛地一干二净，那双原本就黑漆漆的眸子更像是一潭死水。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他语气严肃，将我望着。

　　我以为他真真是问我怎么知道驼铃的来历，我只说，“前几个月有楼兰的商队来我们匈奴做生意，我听过的。”

　　“楼兰的商队，他们卖的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我阿娘说，大抵应该是铁一类的东西罢。”我垂下眸子，用手背揉揉眼睛，再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默不作声，过了一会，道，“你困了，睡吧。”

　　我问道，“白天你问了我的名字，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告诉我吧。”

　　“我叫你‘瑶儿’，你叫我‘刘景’吧。”

　　“恩，那好。你送我回了家，我就欠你一个人情，这样子吧，等我长大了，等我可以离开匈奴的时候，我就到长安来看你，好么？”

　　他伸出一只手指，我也伸出手指，勾了勾他，“恩，我阿爹说，既然承诺了的，就是不能改变的。”

　　他说，“自然不会，这样子吧，我把这个留给你做信物，你也留下一样东西给我作为信物好吗？”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朵赤玉莲花，递到我手上。我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却又不知道要给他什么东西，心中急发窘。手中的赤玉莲花带着他怀里的温热，我从手上取下阿娘给我的银镯子，套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你们匈奴的东西吗？”

　　我点头，“恩，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给我的，你一定好好保存着。”

　　他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