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短文集》黯叶枫

5、[原创]且归 （一）

　　（一）

　　帝历六十二年，蛮夷多次进犯祁国，祁恒帝怒，派遣青城王沐倾城率五万大军前往边境，讨伐蛮夷，扬祁国国威！

　　沐倾城以偃术平浦城，渡肃川，可蛮夷人却也狡猾，一击即退，逃入大漠。

　　沐倾城冷睨着前方，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将军，可还要趁胜追击？”一个将士问道。

　　沐倾城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轻轻拧起：“全军停下修整，明日再出发。”

　　将士领了命，传令下去，军队便在城外扎了营。

　　是夜。

　　黄沙漫漫，突起的沙丘在夜的庇护下宛如一只只匍匐的兽。清冷的银月挂在夜空上，零乱的星辰若随意散落的珠络，引得人频频地抬头望去。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风过，将远处的箫声带至耳畔，清冷而凄凉。

　　“咦？什么声音？”营前一名士兵低呼道，生怕是蛮夷前来偷袭。

　　“别慌。”旁边一名老兵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是将军……”

　　早有耳闻青城王文武双全，不过听到这凄凉的曲调士兵的眼中还是写满了疑惑。老兵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声，似乎回忆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听说过‘澜城一役’吗？那就是将军第一次带兵打仗！这一战可叫蛮夷知道了我们的厉害！”、“将军的偃术很厉害，当时蛮夷可是吃了不少亏的！”……絮絮地说完，老兵又努了努嘴，脸色露出一丝惋惜，“将军的夫人可不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曾经还追着将军从京城赶来，同将军一起并驾战场，可惜我军失利，中了敌人的诡计，夫人为了救将军……唉！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当是也是在这大漠之中，我们被困在绿洲，如果不是夫人的话，我们可能回不来了！她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

　　这样的曲子，是祭奠那位夫人的吧？

　　箫声依旧，士兵的脸上不由浮出一份敬畏，将胸膛挺了挺。

　　（二）“咚！”、“咚！”、“咚！”、“咚！”、“咚！”鼓声刚刚敲过五下，营中的士兵便集合完毕，沐倾城骑在一匹战马上，率先走出了军营。

　　溯风卷起，早已将昨日蛮夷留下的脚印掩盖，唯有半截没有被吞没的刀戟证明，他们曾到过这里。

　　沐倾城眼睛微微地眯了眯，若有所思地朝前方看去。

　　“将军，前面有一片绿洲！”负责探路的士兵扯着缰绳跑回来禀告道。

　　“绿洲啊……”沐倾城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眼中早已透着一丝冰意，喃喃地说道：“同一个伎俩用两次么？”

　　探路的士兵偷偷地抬眼看了下沐倾城，却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混身一颤。

　　“加快行军！”语毕，沐倾城的两腿一夹马肚，扯着缰绳另战马奔跑起来。

　　风在耳畔呜咽，眼前的绿洲隐约可见，沐倾城连一声提醒都没有，直接扬起手给身后的士兵比出一个手势，在一阵“咯吱”声中，十几辆偃甲战车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然后队伍迅速变化队形。

　　“我们进去。”

　　“是！”

　　（三）

　　这片绿洲算不得大，但是却是一处极好的埋伏点，就像……那时一样……

　　沐倾城骑在战马之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轻轻地抵着腰间的配剑，虽然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那只拉着缰绳的手正在不断地收紧，直至握成拳。

　　草木在脚下碎裂，四周静得可以清楚地听见呼吸声。

　　“将这些树木砍了。”沐倾城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顿时让身后的那些士兵目光一闪。是了，若是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么陷阱就不算是陷阱了。

　　“是！将军！”话音刚落便有人催动偃甲战车将大片的草木辗断，其他人则是负责扫尾工作。眼看大军已经进入绿洲中心地断，有个士兵疑惑地回过头朝沐倾城看去：“将军，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会不会……？”

　　会不会是敌军真的逃了么？

　　沐倾城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不可以掉以轻心。”

　　“……是。末将知道。”

　　（四）

　　约是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人群人忽然传出一声“唉哟！~”然后便是手中的兵器落地的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刚要回头去看，周围又传出几个同样的声音，令在场的人顿时一惊。

　　沐倾城的目前顿时一沉，立即转头去查看，只见倒地的士兵脸上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应该是中毒的迹象。

　　“明明那么小心了，怎么会……”

　　又有些人倒地，亦是同样的症状。

　　“不好！”沐倾城的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可是此时似乎已经来不及了。只听“砰！”的一声，一个信号弹在空中炸开，远处的黄沙纷纷地扬起，分明是大批人马赶来导致的。

　　（五）

　　“倾城，同样的计怎会用两次？”

　　一个算得上温和的声音从蛮夷军中传来，让沐倾城身体一颤，眦目欲裂。

　　两边的蛮兵纷纷散开，让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来。

　　银盔黑发，脚上踏着一双绣花的鹿皮靴，不用说便可知道，来人是一个女人。

　　沐倾城先将她的装扮打量过一遍后，目光渐渐地落在她的脸上。此时，沐倾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嘴唇轻轻地翕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她看懂了，他在叫：“阿笙。”

　　“好久不见。”

　　“是啊，许久不见……”沐倾城看着那个本该死掉的人，讽刺的味道更浓了，“呵~我该叫你什么？阿笙？云笙？还是……云澜公主？”

　　“还是阿笙好些。”

　　沐倾城目光微垂，“阿笙死了。”死在那年的大漠之上。

　　“……那……随你吧……”云笙轻叹一声，声音中带了三分无奈。

　　“……”

　　“哦，对……青城王……”她特意点重了‘青城王’三个字，“如今你的人都中了毒，不如归顺了我国，这样我也好把解药给你们啊……”

　　云笙的话音刚落，一阵杀伐之气便涌了出来。

　　——这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沐倾城。

　　“铮——”一道银光划过，将云笙生生地逼退了几步。

　　“我沐倾城可死却不可降！”声音清冷，却郑地有声。

　　“你……”

　　不等她说完，人群中便传出了几个声音：“卑鄙！居然背叛我们将军！”、“你……你不是我们的将军夫人……”

　　“背叛？呵？什么叫做背叛？我本就不是祁国人，何来的背叛？！你们祁国有着丰富的食物，可是专卖给我蛮夷的时候，价格翻了很多倍……买不起，那只能抢夺了，我们蛮夷兵力强盛，而我们……也是各为其主罢了……”这本不该解释，但是，云笙还是开口了，说话时，她看着沐倾城，仿佛这些话只是对他一人说的。

　　“……你一开始……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

　　 “骗你的……”

　　沐倾城沉默之后抬手挽了一个剑花攻了上去，虽然中了毒，但那并不定叫他倒下。

　　 “催动偃甲，对敌！”

　　“是！”

　　（六）

　　云笙的脸色颇为难看，虽然蛮夷的兵力强盛，但对于偃甲还是颇有忌讳的。这时，祁军火力全开，战车如一支利箭，深深地刺入已方阵营。在思量了片刻之后，她不得开口道：“毁掉那些偃甲……”

　　“是……”

　　云笙朝沐倾城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无话。

　　“砰！”

　　催动偃甲的士兵抬起头，只见一个黑色的火弹已经落在了偃甲之上。

　　“这是……”他吸了口冷气，还未还得及做出反应，一支点了火的箭便射了过来。

　　“轰！——”

　　沐倾城的目光随着偃甲的毁灭变冷，云笙分明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朝一个方向看去，目光带了一丝隐隐的担忧，不过这一望之后，他平复了下来，突然提起一口气，轻喝一声，脚下一踏，身体便跃了起来。

　　这是一个绝好机会！

　　可是云笙并没有下令身后的将士放箭。

　　立在万军之中，居然将自己的空门都暴露出来，她了解他，那她又何尝不是？

　　云笙的手指收拢了又松开。

　　“轰隆……”一声沉长的声音过后，其中一辆偃甲战车突然向四面裂开。

　　这不是火药炸开的，而是沐倾城触动了什么机关！

　　“小心。”云笙低声吩咐。

　　然而，黄沙落地，原先战车的位置上站着一个人。

　　银甲红巾，再去看那人的脸，除了沐倾城以外的人都是微微一愣。因为，那个“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云笙”！

　　云笙的目光中微微地泛起一丝水气，手瞬间握成了拳。

　　——倾城，我不求与你在家相夫教子，但求与你一起并驾战场！生生不离……那时的话在耳边响起，云笙沉着一张脸转过身：“我们走。”

　　“公主，我们就这么回去了？”有人不甘道，然后云笙没有回答，行动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七）

　　蛮夷撤退，甚至事后还派人送来了解药。青城王归朝，蛮夷也无进犯的迹象，祁恒帝大悦，可是沐倾城的脸上却无笑意。

　　几日后，云笙听到了一个消息：倾城王在替王妃修墓。

　　“是啊，他的云笙死了……”她苦笑。

　　然而，数月后她听到另一个消息时却是泪如雨下。

　　——青城王抱着他的“王妃”走进了墓里，再也没出来过……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沐倾城，倘若云笙‘死’在那年，你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再后来，听说云澜公主，又听说，她去了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