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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式教育 在教育中我 ...

  •   这大约是所有中式家庭里都有的光景罢。晚饭后的时光,总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窗外的市声,邻家的电视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们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为课业准备的、过分明亮的台灯。灯光雪白,照得课本上的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也照得母亲鬓边新生的几丝白发,格外清晰。她坐在我身旁,手里或许打着毛线,或许翻着杂志,但她的注意力,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全然地、密密地罩在我和我的作业本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也浮动着一种殷切的、沉甸甸的期待,压得那尘埃,也仿佛落得比别处要慢些。

      这期待,是从更远的时候便开始了的。它不像西洋画里那般用拥抱与亲吻来表达;它被细细地揉碎了,拌在每日的饮食起居里。清晨那碗永远温度恰好的白粥,深夜书桌上那杯悄无声息添上的热牛奶,还有天冷时不由分说套在你身上的厚衣裳——那都是些沉默的、不容拒绝的爱。我有时会想起父亲,他话极少,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关切,全在那些笨拙的举动里:替我修理自行车后,反复检查的螺丝;接我晚自习回家时,那在巷口被路灯拉得老长的、一动不动的身影。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纱,彼此都看得见,却谁也不会先去戳破。那情感是深厚的,却也因这过分的含蓄,带上了一点古瓷器般的、易碎的矜持。

      而这矜持的背后,是“规矩”。这二字,仿佛是我们这个家,乃至千百个这般家庭的筋骨。吃饭时,手要端碗,不许出声;见长辈,须有称呼,不可怠慢;行事说话,要懂分寸,知进退。这规矩,初时觉得是束缚,是套在身上的枷锁,走得远了,回头望时,才发觉它竟成了人生的墨线。它让你在纷乱的世事中,总能找到那个不偏不倚的“中”字。这“中”字,不偏不斜,稳稳当当,是一种安身立命的底气。

      我的书桌上,除了课本,还放着一方小小的、父亲送的镇纸,是青玉的,刻着“格物致知”四个古拙的篆字。我时常摩挲它,感受那玉的温凉与坚硬。这大约便是中式教育的一种隐喻了罢。它要求你沉下心来,去“格”眼前的一字一题,去穷究其中的道理;它相信,唯有经过这般严谨的、甚至近乎刻板的训练,心才能静,理才能明,人格才能得以完善。它不鼓励天马行空的幻想,却笃信“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顿悟。这过程,不免枯燥,像一场独自的、漫长的跋涉。但当你终于在某个深夜,解出一道苦思冥想的难题,或是于一篇古文中,读懂了前人那份跨越千年的心境时,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清明的欢喜,又是任何外在的嘉奖都无法比拟的。

      夜更深了。我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母亲走过来,没有说话,只伸手探了探那杯牛奶,觉着凉了,便端去厨房重新温热。不一会儿,厨房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和微波炉运转的低鸣。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踏实、温暖。

      我忽然明白了,那严厉的、不容置喙的规矩,与这沉默的、无微不至的照拂,原是一体两面。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中式家庭教育的全部——一种将最深切的爱与最殷切的期望,用最朴素、最严谨,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浇筑进下一代生命里的尝试。它或许少了些自由的欢愉,却多了份承重的担当;它或许不那么浪漫,却坚实如大地。

      窗外,月色正清。那月光,历经了千年万年,看惯了人间聚散,也照着这千千万万个窗口里,相似的期待与相似的沉默。这光景,大约还要一代一代地,这般静默地,流转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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