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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传弟子 药王峰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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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峰的午后,百草圃的院子里,翠竹遮挡着大片阳光,只留斑驳的阳光照在小孩子们的身上,十几个弟子围坐在一颗看着有些枯萎的树苗旁,不同于土德宗,青木宗这边并没有年纪大的师姐师兄,清一色七、八岁的小孩,风卷着药草的香气漫过来——苦艾的清苦、薄荷的凉甜,还有老柏皮沉沉的涩味,缠在林曦曦的鼻尖。她支着小下巴,手肘撑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菩子手里的拂尘。
旁边的小胖墩早把脸埋进臂弯,小师妹更甚,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在面前的药苗上。只有林曦曦,连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漏听,清菩子讲“木气入根的三层法门”时,她还悄悄把手指按在脚边一株车前草的叶片上,试着感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咚、咚——”
拂尘柄敲在石桌上的声音不大,小胖墩猛地一哆嗦,连打三个哈欠,手往脸上乱揉,眼里全是没睡醒的迷茫;小师妹也惊得直起腰,还不忘抬手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行了行了,先歇会吧。”清菩子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眼角的笑纹像春风里的细柳。
话音刚落,她忽然一拍宽袖,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从袖袋里摸出个青翠的细竹鞭,竹节上还留着新鲜的白霜,握柄处缠着一圈银线,晃得人眼亮。
“对了,跟你们说件事。”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曦曦涨红的小脸上,声音故意放得重了些,“我认了林曦曦当亲传弟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她,仔细我用拂尘抽你们的屁股!”
“啊?偏心!”小胖墩第一个蹦起来,噘着嘴把脸鼓成了包子,“为什么我们就没这待遇?”
“就是就是!”几个小弟子跟着起哄,脆生生的声音把林曦曦吓得猛地站起来,伸出去想接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耳朵尖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连尬笑。
清菩子笑着走过去,一把抓住她软乎乎的小手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她把细竹鞭化成一道光塞进林曦曦腰间挂着的玉牌里,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傻丫头,怕什么?”
“她是极品木灵根,天生跟我投缘,我不收她收谁?”清菩子转头看向噘嘴的小胖墩,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把他点得直缩脖子,“你们要是有这根骨,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收了!”
顿了顿,清菩子又放柔声音解释:“你们现在只是在我这儿听课,等一个月后宗门小比,哪个长老或者峰主相中你们,才是真的认师父。曦曦不一样,她是我一眼就相中了的。”
小胖墩挠了挠头,没再吭声,旁边的小师妹也吐了吐舌头,算是认了。
清菩子目光转向那棵蔫头耷脑的小树苗——正是前几天三蝉小队种下的,叶子卷得像皱巴巴的旧纸,连枝桠都垂着,没半点精神。
“怎么样,小懒虫们,回笼觉都睡够了?”她指着那棵小树,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把这小家伙救回来,可以早点下课去吃小厨峰抢好吃的~”
看着眼前清一色七八岁的小不点,有的挠着后脑勺犯难,有的跃跃欲试地搓手,清菩子忽然笑出了声。她心里嘀咕:这哪是当青木宗的宗主,分明是跟城里的教习姑姑似的,天天围着一群小娃娃转,连说话都得放软了语气。
“我!”林曦曦伸出手,满脸期待的看着清菩子,“师父说过,这是月影树,四季常青,叶子是三瓣的,像刚睡醒的猫尾巴尖儿细溜溜翘着,到了夜里沾了月光,就会泛出淡银的光。”
毕竟这可是她们三个亲手种下的月影树,她当然要照顾好。刚到这里的第一天,三个人在月亮下散步下山,晏知是不见蝉,木行川是木蝉,她说自己是夏蝉,她说她们是三蝉小队,她们在月光下宣誓,那晚漂亮的树叶,也被月光照的温柔。
清菩子笑着点头:“那就你先来,沉下心,去听,去感。”
林曦曦依着清菩子方才的叮嘱,缓缓吐纳,将心头的杂念一点点沉落。她不再刻意去想灵力运转的口诀。
她轻轻闭上眼,掌心贴上小树苗的树皮。冰凉的触感带着泥土的潮气,她想起了亲手种下树苗的时刻——土是刚被泉水润透的,她蹲在泥地里,把歪歪扭扭的树苗扶直,指尖沾满了湿泥,连额角的汗滴进土里,都能听见细微的“嗒”声。她一点点把土填进树坑,指尖触到树根盘绕的地方,像握住了一团蜷缩的小蛇,软乎乎的,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忽然间,一股清冽的气息从掌心漫上来,像山涧的泉水顺着胳膊钻进脑海,又从眉心涌出去,和天地间的灵气缠成一团。那瞬间,她好像变成了这棵树——扎根的土块干裂得发疼,每一条细根都在饥渴地刨着缝隙;顶端的叶片被霜打僵了,凉得像浸了冰,连风一吹都颤巍巍的。她下意识地催动掌心的灵力,那股冰凉的气脉顺着树皮往下钻,像流水冲开了堵塞的沟渠,干枯的根脉一点点舒展,连叶片都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几载。
“师姐!你干嘛呢!”
一双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手覆盖在林曦曦的手上,林曦曦猛地回神,睁眼的瞬间就笑出了声。蹲在她面前的小胖墩浑身上下缠满了细细的青藤,已经完全缠住了他的脚和肚子,而这藤条的源头正是挨着自己手掌的小树苗,小胖墩鼓着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又气又懵:“要不是宗主出手了,这藤都要缠我头发了!”
林曦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排的还好,前排的小弟子多多少少都被藤蔓缠上了,方才还光秃秃的墙角,此刻密密麻麻地冒满了嫩绿色的草芽,像给土地铺了层碎翡翠;月影树的树苗更是变了模样,原本细弱的树干粗了整整两圈,笔直地立在那里,新抽的枝干上,一个个嫩绿的芽苞像小拳头似的,正攒着劲要撑开。
林曦曦看着小胖墩拼命扯着身上的藤,又看看焕然一新的小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原来这就是师父说的“与天地共生”,不是口诀里的字句,而是掌心那点冰凉的温度,和草木同频的心跳。
“曦曦,你这天赋,真是惊到师父了。”清菩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的拂尘尾端扫过她的发顶,可下一秒语气就沉了下来,指尖点了点院角的石桌旁,“你看。”
林曦曦顺着指尖看去,心猛地一紧。她一进百草圃的时候就注意到那是个粉嘟嘟的花苞,格外的粉嫩,此刻花瓣已经蜷成了褐色的小团,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蔫蔫地垂在枝上。
“对植物来说,过度催生的盛放,就是凋零的前奏——这和人的性命是一个道理。”清菩子的声音温和却有分量,“施法的时候,得先想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是让草芽长到脚踝高,还是让桃树发满新芽?力道要像手里攥着的一把沙,攥太紧会化,太松又拿不住,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林曦曦的脸一下子白了,指尖攥得紧紧的,刚才只想着把积攒的灵力送出去,完全没控制分寸,此刻看着那朵枯掉的花,心里满是愧疚。
“不过你放心。”清菩子忽然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又漫了出来,“你是师父教过的徒弟里,最有灵气,最厉害的那个,有师父教你呢,不怕。”
“宗主!曦曦师姐!你们快管管我啊!”
女童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哭腔,她的脑袋在藤条里晃来晃去,“这藤还在往我耳朵里钻呢——再不管,我就要变成肥料啦!”
林曦曦这才看到早已经被缠成粽子的小师妹,赶紧抬手收了灵力,那些缠在小师妹身上的藤条“唰”地一下缩了回去,只在她的衣料上留下几道淡绿的印子。小师妹立刻瘫坐在地上,揉着胳膊腿直嘟囔,看了一眼林曦曦又看了一眼清菩子。“宗。。。师姐,你。。。你也太不靠谱了。”
林曦曦挠挠头,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道歉,“请你吃星屑糖坊的好吃的赔罪啦!”
孩童的嬉笑声在药王峰的暖阳里格外惬意,反观清霄派的最右边的冰魄峰。
紧挨着后山那座连夏日常年积雪的大雪山。这里的风都比别处冷三分,呼口气就是一团白雾,宗主柳晖从没想过,也懒得像药王峰那样用法术暖化气温,
梁上的两只灰燕正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打盹,松枝上的雪还凝着昨夜的寒气,连风都带着细碎的冰碴子。忽然一阵脆生生的嬉闹撞进来,惊得燕子猛地振翅,羽翼扫落梁间积的薄雪,箭似的掠过几团棉絮般的云,最后稳稳落在冰魄峰门前那棵虬劲的苍松上,爪尖一抓,松针上的雪层簌簌往下掉,雪沫子打着旋儿,落在白玉铺成的路上,没一会儿就化在冷硬的玉面里,只留下几星湿痕。
白玉铺出的路边,连株耐冻的草都少见,只有成排成片的苍松和不会融化的积雪。除了二十几个冰灵根的弟子。旁人没事绝不肯踏进来半步,倒落得个清净。
路的尽头是更是一座白玉做的楼阁,顺着山势叠上去,廊柱上挂着半融的冰棱,风过就止不住的摇晃。嬉闹声就是从修炼的道场传出来的,楼后的山掏空一个山洞,几棵苍松像忠诚的卫士,虬枝盘绕着把山洞的入口圈在中间。洞壁上垂着半人高的冰锥,滴下的水珠子刚落地就结成小冰粒,踩上去咯吱作响。
此刻洞里的嬉闹声正盛,晏知背对着洞门,青衫弟子服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青云,连领口都没系紧,露着一小片光洁的脖颈,半点不见冷意。他面前站着五六个小弟子,个个裹着白毛绒斗篷,活像圆滚滚的小雪球,帽檐下的脸蛋冻得通红,有的还吸着鼻子搓手,方才的嬉闹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晏知抬抬手,指尖凝出几缕细得像蚕丝的冰丝,风一吹,冰丝在空中打了个转。瞬间凝成一段松枝,三只不同大小的蝉落上面,映得小弟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穿红绒靴的小女孩凑得最近,伸手刚碰到冰蝉就“呀”地缩回来,冻红的手在斗篷上蹭了蹭:“晏师哥!这冰好凉!”
“冰灵根的术法,本就带着寒气。”柳晖靠坐的桌案在山洞的一角,不仔细看,以为讲课的师父是中间演示的晏知。
柳晖看着一种圆滚滚的小雪球,“你们初学凝冰术,参悟些许门道,引冰入体就不会冷了。”
另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弟子歪着脑袋,看了看柳晖的月白色长衫又盯着晏知的青衫看了半天:“可是晏师哥现在就不冷呀!我们是一起入门的呀。”
“他不一样。”柳晖复杂的看了一眼晏知,两人的视线突然对上,好像都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慌忙分开了眼神。
晏知没说话,只是抬手对着洞壁的冰锥一点,那冰锥竟缓缓碎裂,细碎的冰晶顺着洞壁纷纷飘落而下,在他掌心凝成一只冰做的小燕,和刚才落在松树上的那只一模一样,连尾羽的纹路都分毫不差。小弟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嬉闹声又炸开,惊得松树上的燕子再次振翅,雪沫子又簌簌落了一地。
只见晏知掌心的寒雾骤然收拢,又缓缓铺开,不过瞬息,一面巴掌大的冰晶镜子便浮在半空。冰面平整得像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道场顶部的冰晶灯盏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小弟子们圆溜溜的眼睛都清晰地映在里面。
“哇——”最前排的小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来,“师兄师兄!你学凝冰术学了多久呀?”
晏知淡声应道:“四年。”话音落时,他指尖轻弹,那面冰镜便化作细碎的冰屑,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小家伙们却没顾上惋惜,齐刷刷地转向坐在桌案上的柳晖,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宗主宗主!我们四年能学到这么厉害吗?”
柳晖正转着手里的玉牌,闻言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薄唇吐出两个字:“不能。”
小家伙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有的耷拉着脑袋踢着地上的碎冰,有的噘着嘴嘟囔:“宗主!你怎么这样!太打击人了!”
柳晖充耳不闻,目光重新落回晏知身上,语气缓和了些:“给你们一年,能不借助冰魄剑这类外力,徒手凝出指尖冰,我都要夸你们一句不错。”
他看着晏知周身萦绕的淡蓝寒气,眉头舒展了几分,又开口问道:“柳昭。。。除了凝冰术,还教了你什么?”
晏知垂眸,指尖又凝出一朵形态精巧的冰花,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语气平静得像一潭冰湖:“没了。”
“四年就学了一个凝冰术?”柳晖挑了挑眉,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当他瞥见那朵冰花在晏知指尖轻轻颤动,仿佛真有生命力时,又轻轻“嗯”了一声,“也是。”
凝冰术是冰法的根,根扎得深,往后学别的术法才能稳。
“等你觉得自己能驾驭下一个招式了,就来寻我。”柳晖说完这几句,便转回身,重新把玩起手里的玉牌,不再看道场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