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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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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一个午后——其实部队的日子大多都是平淡的,我们连队正在打草,其实就是定期除草,甘小宁正在和我讨论一会儿去吃什么味儿的方便面,史今班长突然出现,叫停了腰酸背痛的我:“周鱼,连长和指导员找你,叫你马上去。”
找我?新鲜了,能有什么要紧事?我灰头土脸的,还没来得及拍一拍就赶忙跑去连里的会务室。
高城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底下叽叽喳喳的士兵们,他总是这么站在这儿,看着他的全世界。我打了个报告,他转过身来,语气不大自然:“你来了?那个,让指导员跟你说吧。”
洪兴国把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我:“小鱼同志啊,这是明年的军考通知,每个部队都有按比例分配的统考名额,咱们连里呢就一个,我们打算把这个机会给你,要不要去军校读硕士,看你自己。”
我接过文件,扫了几眼,大概了然了。说实话,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去军校深造的事,只是没有想要这么早就离开基层,更何况我也舍不得离开钢七连,离开我的战友们。
“连长,指导员,这个机会,还是让给其他战友吧。”
“别人?连里也没有谁能考上,让他们学个打字都要了老命。周鱼,这个对你来说吧,它……它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高城说到后面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我有点难过,也有点委屈,这是什么意思?连长是想赶我走吗?我一句话也不说,仰起头来,盯着他看。
他避开了目光。
“哎,没事,也不着急,你还是回去再考虑考虑。”洪兴国看气氛不对,接了话茬。指导员对我们总是这样温和。
我只给指导员敬了个军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径直走回寝室,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什么也不想干。桌子上只有两本杂志,一本《求是》,一本《外交评论》,还有几张信纸。
我拿起钢笔无意识地戳着杂志封面,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人生生拽到了半空中,无法落地。
无论如何,我自认为自己并非一个有多敏感的人,但高城的那话、那意思让我琢磨不明白——而且我也不愿去问个明白,有些答案会令人难堪。
总之,我生气!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一连几天,我都缄默寡言起来,训练的时候也不像往日那样卖力,但也按部就班;在路上、在食堂碰到高城的时候,我都假装没看见,绕着道儿走。
第三天晚上,大家又一如既往地坐在一起看新闻联播,加强思想学习。播放到国际新闻时,高城像往常一样点我:“来,周鱼给大家讲一下现在的国际局势吧。”
不同以往,我冷冷道:“报告连长,我也不懂。”
高城也不多说什么,尴尬地让我坐下,我能察觉到很多人偷偷往我这里瞥,想必是觉得怪异。
八点多的时候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日程,战士们就各自洗漱、整理内务,准备休息了。一般的日程也是如此。我回了自己的小小单人间,懒得去整理内务,反正也没有女班长来查我的寝,我把鞋一脱,就直接随意地躺到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把冷光灯都要盯出花纹来了。
我在想去路,毫无想法;又开始想来时路,但这不是我选择的;或许我想明白了就知道去路在何方了。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寂静:“那个,你方便吗?”朝夕相处,很难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但我还是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起身开了门,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我承认这脸客观讲长得十分英气俊俏,但此时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你没睡吧?”
这是什么话?让我起来重睡?我眯着眼睛看着他:“连长,您有什么事儿?”
一般北京话里,管平辈儿叫您多半是在阴阳怪气了。
他随手带上门,进到屋子里来,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人,我别过头去。他干脆直白:“在生我什么气?”
“连长!我算个好兵,还是孬兵?”
“你无疑是个好兵。”
“那我在七连呢,算不算个好兵?”我不争气地酸涩起来。
他声音温柔下来:“我一直很看重你。”
“……可是我不想走。”我也软了下来。
“那就不走。听着,小姑娘,我没有一点儿想让你离开的意思,”他认真起来,“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一点点看着成长起来的,我不愿意放走我的哪怕一个兵。”高城的眼睛黑亮亮的,直视着我。
“那这个军校,我不去。”听他这么说,我反而控制不住掉下眼泪来,但是没有哭腔。
“你知道那里比这里舒坦。”
“我知道,我不去!”我斩钉截铁。
“那就不去,好了好了,不要哭了。”
我时常恨自己长大后变得多愁善感、那么容易落泪,与那个十几岁勇敢无畏不知何谓疼痛的女孩儿判若两人,我想念她,无比想念:“我不是在哭,这是雌激素水平波动的作用。”
等我情绪好一点儿了,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吃了甜的就不许哭了啊。”哄小孩一般,我觉得高城有的时候非常幼稚。
“那这个考学名额,要给谁?”
高城早都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了:“我和你们指导员还得再商量看看。”
“白铁军怎么样?他上过高中,而且他快到退伍年限了。”推荐他当然有我的私心在,他走,我也舍不得。虽然在连里是老末,但是在团里他的成绩是优秀的;七连太掐尖儿,反而以更残忍的方式淘汰了一些人。这并不公平,更不利于长远的发展。
过了几天,白铁军抱了一摞书回来,神神秘秘地拉着我们几个宣布他要去考军校的好消息:“连长心里还是有我的啊哈哈哈,没想到古德Luck找到了我,我老白这次一定要翻身。你们放心,等我发达了不会忘了你们滴。”我假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真心替他高兴。
“好好备考,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我掐了掐他,他哎呦一声,满脸笑意。
部队的生活艰苦而枯燥,站在现在及未来的任一时间节点上回首,先打湿记忆的总是那些汗水与泪水,而珍贵的无非是与这样一群人并肩战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