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珏》肖初时

2、第 2 章

　　顺天七年，春。

　　天气回暖，宫中事务陡然增多，灵儿也忙碌起来，常常早出晚归。

　　暖阳一连多日难得见到灵儿一面，即便见到，也是匆匆放下食物便离开。

　　这只平日里优雅高冷的黑猫，开始表现出不满：它会背对着灵儿进门的方向，或用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

　　但当灵儿真的离开后，它又会跳上窗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等待。

　　这晚，灵儿意外早早归来，还神秘兮兮地揣回一个油纸包。

　　“暖阳？”她压低声音呼唤。

　　暖阳原本团在床角被子上，闻声耳朵动了动，却故意把脑袋埋得更深，只留一个毛茸茸的背影给她——这是它无声的抗议。

　　灵儿笑着凑过去，将它整个抱进怀里，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怪我冷落你了，是不是？”

　　暖阳起初还矜持地扭开头，奈何灵儿手法娴熟，它终于抵挡不住，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脑袋也不由自主地往她手心里蹭，彻底放弃了“傲娇”的姿态。

　　灵儿见它软化，这才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的烤鸭和糕点，还有一个袖珍酒壶。

　　“今天是太后寿辰，这是盈娘娘赏的。”她撕下一条肥美的鸭腿肉递给暖阳，“她夸我来着，说我手脚勤快，又有眼力劲儿。”

　　暖阳立刻被香气吸引，凑过来斯文却迅速地吃起来。

　　灵儿一边自己吃着桂花糕，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盈娘娘的温和可亲，眼中满是憧憬。

　　暖阳偶尔抬头“喵”一声，像是在附和。

　　当灵儿打开那壶梅子酒，清甜的香气溢出时，暖阳也被吸引，好奇地嗅了嗅。

　　“你也尝尝？”灵儿倒了一点在壶盖里递过去。

　　暖阳先是谨慎地舔了一下，随即被那甜味吸引，很快将壶盖里的酒舔舐干净。

　　喝完后，它似乎有些晕乎，走起路来脚步蹒跚，却比平时更加粘人，不住地用头顶蹭灵儿的手腕，非要窝在她膝上，发出满足而响亮的呼噜声。

　　灵儿也被酒意熏得微醺，笑着搂紧怀里温暖的一团。

　　“暖阳最好了……”她轻声呢喃。

　　窗外月色正好，一室之内，酒香、食物香气与相依的温暖，暂时驱散了深宫的清冷与疲惫。

　　烛火摇曳，暖阳慵懒地侧卧在桌案上，黑色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桌面。

　　灵儿趴在它身旁，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腹侧最柔软的绒毛。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也是我生辰。”

　　暖阳原本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那双绿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流转着难以读懂的情绪，它耳朵轻轻颤动，将头往她的指尖凑近了些，像是在给予无言的回应。

　　灵儿将脸颊贴在它温暖的皮毛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暖阳，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话未说完，酒意和疲惫便席卷而来，她歪着头沉沉睡去。

　　就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的瞬间，暖阳缓缓起身，它轻盈地跃下桌案，而在落地的那一刹那，一道柔和的银光骤然亮起。

　　银光散去，一位少女悄然立于榻前，她长发如瀑，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碧绿的眼眸，赫然就是暖阳的化身。

　　她俯身端详着灵儿熟睡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妥善安置在床榻上，又细心为她盖好锦被，当她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角时，触到了一片湿润。

　　“眼泪？你……哭了？”她低声自语，掌心泛起莹白微光，轻轻覆上她的额间。

　　透过灵力的连接，她看见了灵儿从未提及的过往——

　　年幼的灵儿跪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前痛哭，旁边站着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一袋钱币。

　　随后，一个粗壮的汉子毫不留情地将哭喊挣扎的小灵儿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破败的家。

　　又一滴泪从灵儿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暖阳收回手，眸光复杂。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姑娘，心中竟藏着如此深重的悲伤。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宫女下工回来了，银光一闪，少女再度化作猫儿，安静地蜷缩在灵儿枕边。

　　“咦？灵儿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瞧，睡着了！”

　　暖阳轻轻蹭了蹭灵儿的脸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梅子酒的后劲让灵儿和暖阳依偎着沉沉睡去，直到次日清晨，其他宫女下工的声响才将灵儿惊醒，她慌忙收拾好残局，希望无人在意。

　　自那夜后，暖阳似乎更粘灵儿了，它依然保持着猫儿特有的优雅，但会在灵儿晚归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必经的宫道上，迈着矜持的步子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若灵儿伸手想抱，它会灵巧地避开，却用尾巴缠过她的手腕，仿佛在说“陪你走走就好”。

　　这日午后，灵儿正与几个相熟的宫女在院中做绣活，暖阳慵懒地卧在石凳上假寐，阳光下它黑色的绒毛竟透出一些红褐色。

　　突然，它耳朵微动，睁开了那双璀璨的绿色眼睛，警惕地望向月门。

　　几乎同时，一道尖细的通报声响起：“云贵妃到——”

　　众人慌忙跪迎。

　　只见云贵妃在宫人簇拥下款步而来，她目光扫过院落，最终定格在石凳上的黑猫。

　　“好标致的煤球儿。”云贵妃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猫，谁养的？”

　　灵儿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宫中禁令犹在耳边，若是承认……

　　“回娘娘，”年长的云姑姑抢先一步叩首:“这猫是野性的，并无人饲养。”

　　云贵妃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她身旁的大宫女会意，上前就要去捉暖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暖阳却忽然起身，既不躲闪也不惊慌，反而优雅地跃下石凳，主动走向云贵妃。

　　它在贵妃脚边停下，仰起头，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日的清亮截然不同。

　　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竟用脑袋蹭了蹭云贵妃华贵的裙摆，然后乖巧地在她脚边卧下，一副温顺亲昵的模样。

　　云贵妃显然被取悦了，她弯腰摸了摸暖阳光滑的皮毛：“倒是个有灵性的。”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这猫，本宫瞧着喜欢，既然是无主的，本宫可就带回宫了。”

　　灵儿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大宫女抱起暖阳，看着那只骄傲的黑猫温顺地伏在陌生人怀里，看着那一行人转身离去……

　　当夜，下房的气氛格外沉闷。

　　灵儿失魂落魄地坐在通铺上，手中还攥着给暖阳做了一半的新玩具。

　　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抓挠声，她难以置信地冲到窗边，只见月光下，那只本该在贵妃宫中的黑猫正蹲在窗外，嘴里还叼着一条精致的珍珠手串。

　　它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看，我不仅回来了，还带了“战利品”。

　　灵儿又惊又喜，连忙开窗让它跳进来。

　　她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暖阳，心中却涌起更大的不安——这次是侥幸逃脱，下次呢？这深宫之中，她们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