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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魂 我们要如何 ...

  •   *我们要如何才能被听见、被记住、被坚定地爱着?
      *伪纪实文学,一个普通乐迷的故事。无cp向。

      我自认不是资深的live迷,但确实有定期跑去livehouse和音乐节蹦迪的习惯。我喜欢乐队这种形式,着迷于数把乐器拧成一股声音的感觉。我时常好奇:台上又没有指挥,这些人是怎么让乐声变得如此和谐的?仅凭耳麦里的节拍和彼此间的默契?但是,在live现场,一边调动台下乐迷的情绪,一边注意耳返里乐声的大小,还要和彼此配合默契,这也太难了。我难以想象。

      在各种live现场蹦了一段时间后,我见过了五花八门的乐队,每支都有自己的特色。知名的老乐队都有自己的绝活,调音的技术非常好,能熟稔地调动现场的情绪,对舞台美术设计也有自己的坚持,一切都是为了在现场将我们带入他们用音乐搭建的世界里。听他们的现场,是不折不扣的享受。不过,livehouse里的年轻乐队,往往有自己的有趣之处,他们的音乐常有独特的观点,能给人十足的惊喜。很有一部分乐队由主唱、吉他、贝斯、爵士鼓四个人组成,主唱一般也会拿把吉他,可能是电吉他,也可能是箱琴,但这只是部分乐队的构成,也有不少乐队的主唱负责其他乐器。有些乐队会加一位键盘,或者有两位吉他手,分别称为“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甚至有乐队有三把吉他,也有乐队会加民乐、小打、管弦乐,等等。有些乐队甚至没有主唱,专注于器乐摇滚,或者说,后摇滚。不同乐队的成员人数不定,不同的成员又负责不同的乐器,便能够有无数种排列组合;不同乐队又有不同的风格,所以,每一支乐队的live现场,都有独特的惊喜。不过,虽然一支乐队的组成可以有无数种情况,但倘若乐队的成员不够覆盖上台所需的全部乐器,就要考虑请队外的乐手了。这些乐手可能是雇佣兵一般的存在,也可能和乐队厮混一段时间后变成乐队默认的编外成员,还有些乐手,明明只是被临时拉来演出或者录歌,结果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演成乐队的一员了。有些乐队的几位成员各有所长,强得均衡,也有些乐队,是有公认的灵魂人物的。

      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就是关于一支乐队的灵魂人物的。

      那天我去听几支本地乐队的拼盘演出,免票。几支乐队都是成立一两年的新乐队,在本地厂牌的帮助下出了一张合辑,而这张合辑的实体CD会在演出现场免费赠送。我其实是冲着免费CD来的。那时我刚刚染上收集CD的嗜好,已经收集了半个抽屉的CD,其中有不少是在签售现场没管住钱包的产物,上面用龙飞凤舞的粗线条字体签着乐队各成员的名字。倘若有人要动我这半抽屉的CD,是要被我从窗户里扔出去的。尽管现在是软件听歌的时代了,但珍藏一张CD,就等于收藏了一段实体的回忆,既能用耳朵欣赏,又能以眼睛反复端详,更能用手去反复摩挲。所以,演出当天,我早早来到现场,排着长队领CD。说来也巧,CD仅限前100名观众领取,我是第99个,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当天有三支乐队演出。毕竟是新乐队,难免有错音错拍和错配合,我抱着宽容的心态,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乐队想要表达的观点上。前两支乐队的表现中规中矩,有惊喜,但不算多。第三支乐队上台试音时,我还在想,到底是年轻乐队,还需要更多的磨合和练习。

      然而,第三支乐队开场不到一分钟,就用音浪把我刚刚的想法震了个稀碎。

      老天,这是我能零元听的现场?这是一支典型的四人组乐队,主唱是个拿箱琴的大男孩,乐队成员的乐器功底扎实,乐器间的配合默契得出人意料,歌曲旋律流畅,编曲舒服,而且主唱的唱功非常好,歌词既押韵,又有独立的态度。中途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好几遍,确定了这真的是一支成立刚刚一年的新乐队,才一年欸!不只是我,其他人明显也被惊到了,我听见身后有人说,最后一支乐队怎么回事,这么强?!

      一曲演毕,主唱放下箱琴,挠了挠头,颇有些腼腆地对台下的观众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唱错了。台下观众却置若罔闻地对台上喊,牛X!

      主唱有些不知所措,换了一只手,继续挠头。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是享受。乐队行云流水地演了几首歌,每演完一首,观众们就排山倒海地齐声叫好。主唱拿起箱琴时不吝用全身表达音乐,但一放下箱琴就成了腼腆大男孩,串场时总被台下的叫好声弄得不知所措,他用眼神求助于队友,于是吉他手一把抢过他的麦克风,对台下高喊,这位是我们的主唱、箱琴手、乐队创立者、词曲作者、制作人、灵魂人物,让我们多给他点欢呼声好吗!

      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也把主唱掀得后退几步,差点被台上的线路绊倒。他简直要把自己的后脑勺挠秃了。

      散场后,我毫不犹豫地关注了这支乐队的社交媒体账号。我想,等他们之后办专场演出,我一定要去,还要买他们的CD,让他们的音乐和龙飞凤舞的字体永远留存在我的抽屉里。

      等待这支乐队办专场的时间里,我把他们留在社交平台上的痕迹翻了个遍。我发现这支乐队的灵魂人物,那位腼腆的主唱,是音乐科班出身,不仅从小学吉他,还会弹贝斯和键盘,甚至连鼓都能来上几下。大学期间,他一个人鼓捣出好几首歌,左拼右凑地拉来几个同学一起排练,几个人都很喜欢他的歌,也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意见,完善了编曲,最终在校内艺术节上台时,赢得一片叫好声。一支乐队就这样成立了。

      在那场拼盘演出时,乐队的主唱和吉他手已经毕业,分别在livehouse和奶茶店打工,另两位成员也离毕业不远了。乐队拍了不少vlog,社交媒体账号像是他们的朋友圈,满是他们对生活的零碎记录。他们记录排练,四个人在学校的排练室练得忘我;记录登台,大都是学校里的各类艺术节;记录新歌在录音室的诞生,他们确实在音乐平台发表了两三首单曲,倘若不算那张合辑里的歌;也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记录各类整活,比如在艺术节后台随便拉个人来都能弹贝斯的贝斯笑话;还记录排练后的深夜在烧烤摊喝酒小憩的时光,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点上满满一桌的烤串,烤串香气四溢,四人狼吞虎咽,看得我都有些嘴角流涎。我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到这家烧烤摊去吃一顿。

      在夜晚的烧烤摊,他们四个人搂在一起晃来晃去,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屏幕太小,四个人足以将屏幕塞得满满当当,他们晃来晃去的时候,总有人会被晃出屏幕。在打闹的间隙,他们对着手机摄像头和彼此说,等鼓手和贝斯手忙完毕业的事,他们就一起录一张EP,然后巡演,狠狠巡演。

      我便等。等这支校园乐队全部毕业,等他们发新歌,办专场。一个月过去了,一个季度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我收集的CD从半个抽屉变成一整个抽屉,他们却迟迟没有动静,vlog的更新频率也变低了。我把他们发在平台上的那几首一只手就能数清的歌听了又听,我把他们的vlog从头到尾看过好几遍,那些镜头里,他们的主唱,这支乐队的灵魂,永远腼腆地笑着,挠着头,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他的眼睛永远亮闪闪的,像燃烧着不熄的火焰。我看着那双不熄的眼睛,便觉得,他们一定能这样不息地走下去。

      写到这里,您应该能看出来了:这支乐队的结局,应当是散了。

      但我要把他们走散的过程记录下来。现在的我很害怕,害怕我会将他们淡忘,害怕他们会被世界淡忘。我必须记下这些文字。这可能是,能证明他们曾拧成过一股绳的,最后的记录了。

      那场拼盘演出后大半年,我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新演出——依旧是一场拼盘。

      我兴冲冲地去了现场。开场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位腼腆的主唱,但是,但是——他们的贝斯手,本该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生,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魁梧大汉?或许是这位魁梧大汉的加入扰乱了和谐,我总觉得他们的音乐不再如拼盘演出的那天一般行云流水了。主唱的嗓子也不像之前那样好了,好几处原本对他很轻松的高音,他是扯着嗓子喊上去的。

      几曲结束,欢呼声并不像之前那般热烈。即便在舞台惨白的灯光中,主唱的脸也涨得通红。他为我们一一介绍乐队成员——我听出他的嗓音有些哑——吉他,鼓手,贝斯手。他急促地、辩解般地说,我们刚刚换了贝斯手,现在这位贝斯手很厉害,但他刚和我们磨合不到一周。

      主唱一只手扶着琴,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便一直挠着头。吉他一把搂过他,揉着他的头发,似是安慰。

      这次演出后,他们又一次销声匿迹。后来,我好像在livehouse的宣传中看见过他们作为暖场乐队出现,但我实在记不清了。在那场反响不甚热烈的演出后,我就逐渐把他们抛在脑后了。但是,但是——这也不能怪我,这真的不能怪我!livehouse里永远涌现着新的乐队,永远有新的惊喜等着我,一支没有新歌,没有自己的演出,也不再更新vlog的,不再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乐队,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被我,被人们,渐渐遗忘。如今,为写下这些文字而努力回忆时,我才猛然发觉,我对他们的记忆早已在时间流逝中渐渐风干,倘若我没有想起写这样一篇文字,那么,过不了多久,我的这些记忆就会彻底风化,到那时,最轻微的触碰也会让记忆粉身碎骨,散在时刻不停的风里。当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刮一切风干的回忆,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这篇文章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悔恨,恨我的不专一,恨我的喜新厌旧,恨我的三分钟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家livehouse的宣传里,看到了他们巡演的消息。也是那是,我才知道,他们已经发表了一张EP,正在做EP的同名巡演。然而,就在他们演出的那一天,我要去另外一家livehouse,看另一支令我深深着迷的乐队,我可是提前一个多月就把票买好了!

      我没能去成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巡演。

      我在听歌软件上收藏了他们发表的EP,却一直忘了听。

      后来某天,我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天了——我突然刷到了他们的vlog更新。仍然是在夜晚的烧烤摊喝酒小憩。那位魁梧的贝斯手没有出现,想来这位合作一星期的临时乐手没能厮混成他们的正式队员,但是,视频里,他们的鼓手也不见了踪影。主唱和吉他搂着彼此,唱着歌。两个人的身形远远不够填满屏幕,徒留大半空落落的黑色。vlog是主唱举着手机拍的,天色太暗,他的手又太抖,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火了。

      那时我还乐观地想,没关系,尽管成员有变动,但只要他们的主唱,他们的灵魂人物还在,这支乐队就还有支柱,就不至于消失。

      再后来,一个跨年夜,我在跨年音乐节和无数人一起欢天喜地地从午后蹦到了第二天,刚回到房间,便一头扎进床上沉入黑甜乡。睡醒后,我抻了个满足的懒腰,一边津津有味地回味昨晚的演出,一边打开手机,点进社交平台。社交平台上,乐队们都为新的一年送上祝愿,乐迷也纷纷在评论区表达祝福。但就在这一片欢庆的氛围之中,我无意间在我的关注列表里,看到了一个极其扎眼的灰暗头像。

      这份与节日的喜庆格格不入的灰暗,让我的心猛地一缩。跨年夜积累的满心欢乐,刹那间如退潮般离我远去,再无踪影。

      大浪淘沙,留下的人大都有自己的真本领,但终究也有实力不俗的人,由于时运不济,尚未崭露头角,便被浪潮无情卷走。

      那天,我掐灭手机,躺在床上,开始出神。我想,还有多少乐队,我在音乐平台、livehouse、音乐节认识了他们,明明当场决定一定要继续关注他们,一定要去看他们未来的演出,却在短暂的三分钟热度后,淡忘了继续关注他们的消息,忘记了听他们的新歌,也没有在他们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巡演时去现场捧场?我将多少支足够有潜力的乐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抛在脑后?而这些乐队,有多少还活着?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过,当时,我还没想到要写这样一篇文章。让我拿起笔的,是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城市中无所事事地漫游时,偶然经过了一家音乐酒吧——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管这种地方叫livehouse的,哪怕他们永远夸耀般把“livehouse”一行字挂在自家招牌最显眼的地方。就连School都只称自己为live bar,这种只拿音乐当噱头、音场效果和livehouse完全不能比、根本没办法让人沉下心来享受音乐的地方,怎么敢自称livehouse?

      不好意思,偏题了。那天,我从这家音乐酒吧门前走过,无意间瞥了一眼宣传板,立刻被上面的字勾住了视线。

      那支注销了社交平台账号的乐队,他们的灵魂人物,那位腼腆的主唱、箱琴手、乐队创立者、词曲作者、制作人,他的名字,竟写在这家自称livehouse的音乐酒吧门前的宣传板上。

      我一下子走不动路了。我甚至破天荒第一次向这种酒吧的内部张望。从门口并不能看见这家店的内部构造,我只感觉门里黑洞洞的,像一张饥饿的大嘴,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跨进这种顶着livehouse噱头的音乐酒吧哪怕一步,不,哪怕半步的。但是宣传板上的名字长了手,一下下把我往那张大嘴里推。我没能禁住这股推力。

      店内没有坐满。服务员将我安置在空位上。台上已经在演出了,几位艺人共同唱着一首歌。我粗略扫了一眼舞台布置,又听了一会演出,便感觉血压突突向上蹿。我始终认为,舞台美术设计,或者说,舞美,是现场演出非常重要的部分,在各种live现场,我曾惊叹于诸多乐队极有品味的服化道,沉浸于在他们身后播放的,将不可见的表达化为可见图像的VJ——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毕竟我真的非常不资深也不专业——也曾震撼于精确到每个小节,每一拍,甚至每一个音的灯光,而这一切设计永远以表演的音乐为核心,视与听的配合能让一首歌生动立体地铺开在观众眼前。但是在这个自称livehouse的地方,场地里乌烟瘴气,舞台喷出的烟和台下吞云吐雾者的烟混在一起,让我忍不住想咳嗽,我无比后悔出门前没有在包里塞一沓N95的口罩。服化道我不懂,所以先不评价,但我能看出灯光打得乱七八糟,跟歌的情绪完全不相关,甚至几乎要与歌的节拍脱节了,诸多莫名其妙的灯光颜色混在一起,将舞台上的每一丝空气都涂抹得污浊不堪。艺人身后的大屏幕,本该随歌曲播放VJ,却飘过一行又一行杂乱的弹幕。仅是感受这一片混乱,就几乎让我的感官过载罢工,我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在歌上。歌也是一首口水歌,音响条件根本撑不起音场,编曲也是几乎没有的,有些歌的背景音索性是动次打次的电摇土嗨,但舞台上不是没有拿乐器的乐手,有的,只是乐手大都缩在舞台后方,灯光几乎打不到他们身上。灯光努力地打在台前拿话筒的艺人们身上,艺人们也卖力地唱着歌,试图和台下互动,调动台下的情绪,但是灯光与歌无关,调音一塌糊涂,乐器隐身不见,艺人像是在唱大型卡拉OK,仅仅是将歌用喉咙唱出来,任何进一步的诠释都是奢望,更何况这首烂俗的歌本身也承载不住太多情绪,后方大屏幕上飞来飞去的弹幕更是分散注意力的一把好手,因此,整个舞台都是一盘散沙,根本拧不成一股绳,一阵一阵嘈杂的音浪无法调动我的情绪,只让我脑袋发晕。我要说,就算以音乐酒吧的标准,这里的音乐也是完全不合格的。

      不光是台上,台下也是我从没见过的场面——四四方方的卡座一块接一块,将整个场地严严实实地占满。livehouse一般是站席观演,这里却有沙发,沙发坐起来很舒服,太过舒服了。我突然间意识到,台下的人们,不是观众,而是顾客。

      服务员将几瓶啤酒放在我面前——我不喝酒,他太奶的,我不喝酒!我去过现场的一支乐队,有在演出时给观众带酒的惯例,酒即将传到我手上时,我坚定地拒绝了;有些靠酒水盈利的livehouse,会办酒水入场的演出,这些演出我也是从来不去的(虽说确实可能因此错失了一些有趣的乐队)。但从不喝酒的我,居然破天荒第一次主动点了好几瓶啤酒,就为了在一个音场和舞美都一塌糊涂的地方看演出!酒瓶摆到我面前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这些瓶子的重压碾碎了。

      ……算了,这个地方也没主动招惹我什么,是我自己要进来的,为什么要对这里有这么大的怨气呢?正在表演的歌,说不定也是一首好歌,只是我听不进去而已。对,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曲风,也许我只是恰好不喜欢这首歌的风格呢?而且调音啊,音场效果啊,舞美啊,这些专业的东西,我分明是不懂的,又怎么有资格挑挑剔剔的呢?

      我试图心平气和地继续观演。但是,我旁边卡座的一位大哥响亮地咂了咂嘴,指着台上的一位艺人,说,这女的大腿可真白,有这样的大腿,谁还听歌啊。

      好了。现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扭转我对这里的印象了。

      我下意识地把腿往椅子下收了收。尽管我穿着长裤,但我还是害怕旁边这位大哥会突然伸手摸我的腿。我几乎想逃跑了。我还坐在这里,纯粹是在等那位大男孩上台。我不禁想,那位大男孩,他在正经的、专业的、名副其实的livehouse演过出、打过工,他只会比我更明白这里的不专业。可他依旧选择留在这里,任由自己的名字像菜市场里的商品一样被挂在宣传板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台上的艺人们唱完几首歌,又被台下的顾客留在台上点了几首歌唱,才终于下场。

      他终于上台了。

      他还是背着他的那把箱琴,似乎连背带都没换。他站在麦克风前,一只手扶着琴,另一只手一下下扯着脑后的头发。他说,我为大家带来一首我自己写的歌。

      他扫动琴弦,开始演唱。

      我太熟悉这首歌了——这是我认识他的那场拼盘演出里,他的乐队表演的第一首歌,那首将全场征服,让台下高喊“牛X”的歌。但如今,曾经的四人只余他一个,即便污浊的灯光和不专业的音场将舞台填得满满当当,他的声音却仍然单薄。台上的乐手根本不是他的乐队,大屏幕上的弹幕极其刺目,污浊的灯光淋了他满身。他扫着弦,唱着歌,像是落单的游魂。

      我看着他,听着他的歌。即便一切都是那么污浊,但我仍然从污浊的音场里,真切地接收到了歌中的情绪。这些情绪,既有旧的感慨,也有新的感悟,我全都能接收到,全都能。我还透过污浊的灯光,看见了他依旧光亮的眼睛,看见了他眼中,熟悉的火。那火焰,竟从来没有熄灭过。

      一曲演毕,叫好声寥寥。他看向台下,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往身边看——我反应过来,他是在找他的队友。但是台上没有人能接住他的目光。他们的鼓手和贝斯手早已离开,而那位总在鼓励他的吉他手,如今也不见了踪影。他的目光在台上孤零零地游荡一圈,别无选择地转回了台下。他的一只手,仍然一下一下扯着脑后的头发。

      他应该没有看到我,就算看到了我,也肯定认不出我。

      顾客们开始嚷着点歌,让他唱一首口水歌。他一边扯着头发,一边笑着说,好啊。

      我不想听见这些声音。我想为他发出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就像我和无数乐迷曾在livehouse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我想对他高喊一声“牛X”,就像那次免票演出中的观众对他喊的那样;我还想,不管不顾地对台上喊一句,哪怕将喉咙撕扯出血,哪怕将肺叶和心脏都吼出来,哪怕用尽全身和全灵魂的力气,我都想要,在这样一个只有顾客没有观众的地方,对着仍在台上的他,对着他眼中仍在燃烧的火焰,大喊一句:我还在这里啊!

      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喊。我的喉咙梗住了。哪怕稍微动一动喉头,都会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眼中掉落。

      刹那间,一切颜色、气味和声音都退潮般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了他的眼睛,以及他眼中,燃烧的火,那亮闪闪的、能穿透一切污浊的火。

      那是全世界最热烈、最光亮的火,灵魂的火。

      *谨以极不专业的乐迷身份,将本文献给所有眼中仍有火焰燃烧的独立音乐人。相信总有乐迷,愿意为你们喊出那句,“我们还在这里”。感谢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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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人还在研究晋江要怎么用,如果有标签啥的打得不符合规范导致打扰您扫文了的话还请跟我说,但请温柔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