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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朝堂风云有变数 ...

  •   北斗斜挂在天边,离地三指高,风里还带着谷底未散的灰烬味。李秀宁坐在案前,炭笔咬在牙间,笔尖悬在地图北岭小道旁那个叉上,迟迟没落。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五十步一灯,灯光压得极低,照不出人脸,只映出布帐上晃动的影子,像有人来回踱步。

      她没动,也没回头。亲卫刚走,何潘仁的重甲营也已按令分驻东侧山梁与谷口,命令传下去了,防线拉起来了,可心里那根弦比刚才更紧。

      不是因为北岭的轻骑。

      是因为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踏破夜雾,直冲辕门。守哨喝问,马上人亮出兵部火漆令牌,声音嘶哑:“太极殿急报!四王子亲授,军情密件!”

      李秀宁抬手,亲卫止步未拦。

      那人滚下马背,踉跄几步扑到主帐外,双手呈上一封黄绢卷轴,封口盖着李元吉私印,边上一行小字:“即刻面呈平阳昭公主,不得延误。”

      她接过,拆开。

      帐内灯芯爆了个花。

      绢上字不多,是副将笔迹,转述朝会情形:卯时三刻,太极殿议捷报,李元吉出列奏事,先称地方军情不稳,继而话锋一转,提娘子军战法。

      “闻平阳昭公主连日强攻,士卒疲敝,伤亡颇重,恐非长久之计。”
      “若主将一味逞勇,不顾三军性命,纵得胜果,亦损国本。”

      末了补一句:陛下未加斥责,亦未嘉奖,唯抚案叹曰:“秀宁向来果决……然将者,当惜士卒如手足。”

      她看完,把绢卷折成四折,放在灯焰上点着。

      火苗顺着黄绢烧上来,映得她眉骨那道疤微微发红。她没眨眼,直到火烧到指尖,才松手将剩下未烧尽的黄绢落在盆里,化作一片黑灰。

      帐外,那只野兔又窜过草丛,枯叶哗啦一响。

      她起身,走到帐口,望向长安方向。城楼影影绰绰,看不见太极殿的屋脊,但能想象得出——李元吉站在文臣队列最前,躬身奏对,语气关切,眼神却像钉子,一根根往她名字上钉。

      果决?
      冒进。
      勇敢?
      玩命。
      胜利?
      侥幸。

      她知道这套路。从小就知道。小时候练箭,她射得比李建成准,父亲只说“女娃别太争”;后来募兵起事,她打下三座城,朝中便有声音说“女子掌兵,于礼不合”。现在呢?她带人烧了霍家盐船、断了宇文阖粮道、在子午道围歼敌军主力——功劳越大,刺就越深。

      李元吉那点心思,她看得透。
      不是为国忧民。
      是看不得她活着立功。

      她转身回案前,吹熄油灯,只留一盏角灯搁在角落。光线斜切过来,照出她半边脸冷硬的轮廓。她坐下,摊开新图,是西线三营布防总览。原本计划再等两日,等北岭侦查回报、确认轻骑去向后再定总攻时间。但现在——

      没必要等了。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令各营校尉,明日辰时,主营集结,议总攻事宜。”
      笔锋一顿,又添一句:“携全册军报,不得缺席。”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信筒,盖上虎符印泥。唤人进来,交出去。

      亲卫接过,欲言又止:“公主……要不要等马参军回来再议?”

      “不必。”她说,“等不来的人,就别等了。”

      亲卫低头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她没动,手指搭在案角,一下一下轻叩。脑子里过着李元吉过往的言行:三年前汾阳校场比武,她夺魁,他摔枪离场;去年冬运粮遇袭,他按兵不动,反说她“调度失当”;前月她请调工匠修城防,他在李渊面前嘀咕“劳民伤财”。

      每一次,都是等她出了力,他再出来踩一脚。

      这次也一样。子午道大胜的捷报刚递上去,他立刻跳出来唱反调。不是为了将士安危,是为了让她“安危”。

      她不怕骂。
      怕的是,父亲开始听。

      “将者,当惜士卒如手足”——这话听着仁厚,实则扎心。意思是:你打了胜仗,可手段太狠,伤了人心。你有功,但有问题。

      功可以赏,问题也可以查。

      她太清楚这种话的后劲了。今天说她“冒进”,明天就能说她“专权”;今天质疑她的战法,明天就能收回她的虎符。权力这东西,不怕你站着,怕你站得太稳,别人够不着。

      她必须更快。

      快到捷报变成铁证,快到谣言追不上脚步,快到李渊想疑都来不及疑。

      她重新铺开地图,不再看北岭小道,直接圈定西线三处敌军据点:石堡寨、青岗坡、断马渠。这是最后三块硬骨头,拿下就能打通陇右通道。原计划分批啃,现在——得一口吞。

      她用朱笔在三处画圈,又在圈外画虚线,标上“伏兵策应”“火攻路线”“撤退掩护”。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比刚才重一分。

      帐外,巡更换了班。新哨走过灯下,影子拉得老长,一闪而过。

      她抬头看了眼天。北斗已偏,东方微白,离辰时不到两个时辰。

      她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关节有些僵,拇指摩挲过左眉骨那道疤,又收住。不能碰。一碰就乱。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帘边,掀开一条缝。外头营地静悄悄,只有几处篝火余烬泛着红光。士兵们睡了,营帐整齐排列,像一块块压紧的土砖。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得起来,穿衣、束甲、列队,听她下令。

      她不想让他们死。
      但从不因为他们可能死,就不打这一仗。

      她退回案前,重新坐下,把那份总攻预备令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无懈可击。然后她取出空白军册,在首页写下三个字:

      “总攻令”。

      笔锋落下,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压住。

      外面天光渐亮,风停了,灰烬味淡了。一只麻雀落在帐顶,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

      她没抬头。

      只是把笔帽拧紧,放在案角,端坐不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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