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记忆坟场 天穹呈现出 ...
-
天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寂的蔚蓝,像一只倒扣的冰冷瓷碗,牢牢罩在贫瘠的废土之上。在这片土地中央,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正悖逆常理地疯长。
它绿得诡异,生机勃勃,却又死寂无声。狭长如剑的草叶无风自动,相互摩擦,发出近似叹息的窸窣声。草叶间,无数银蓝色的脉络蜿蜒闪烁,其中流淌着冰冷的光,明灭不定,为整片草原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梦幻的光晕。无数破碎的光影——模糊的人脸、断续的场景、无法辨认的色彩与线条——如同迷失的幽灵,在草尖上升腾、流转、寂灭,上演着一幕幕无人观看的无声戏剧。
在这虚实交织的幻境中,一个女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她叫苏邪,年约十七,身形苗条,但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利落,显露出经年锻炼的力量。她嘴里叼着根草茎,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古老的硬币,像个误入奇境的游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股无形的力量持续不断地刺探着她的脑海,试图从中拽出些什么,却都徒劳无功。苏邪面色如常,换作旁人,此刻恐怕早已在记忆的洪流中迷失自我。她心里正嘀咕着老板那莫名其妙的指令——放弃报酬丰厚的任务,偷偷出城来调查这片鬼草原。想到那笔飞走的佣金,她就一阵肉疼。
反观这里,除了些没见过的动植物、诡异的光影和这烦人的感觉,什么都没有,甚至是外面的邪秽。这种环境,组织里也确实只有她能来。那些光影中闪过的画面无比真实,极致的喜悦、彻骨的罪恶、无望的救赎……罪与爱在此地交织成癫狂的合唱。她一边警戒,一边举起相机,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突然,她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前方不远处,传来一股陌生的意识波动。不是动物,是人,却又与城里那些充满算计的灵魂完全不同。那意识……太干净了,没有贪婪的杂音,没有虚伪的涂层,那意识纯净得像一片初雪,又或是空无的白噪。这反常的纯粹,比任何赤裸的恶意都更让她脊背发凉。
她收起硬币,端起枪,缓步向前方的坡地摸去。几只眼冒幽蓝光芒、体型壮硕得异常的鹿,无声地拦住了去路。
未等她反应,眼前凌乱,碎片式的光影片段骤然消失,转而凝聚成完整的、令人心悸的画面。
血色,瞬间成为唯一的主调,浸染了整片视野。脚下的杂草不再是植物,它们疯狂地扭曲、舞动,像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祈求的手臂。草叶间那些银蓝色的脉络陡然贲张、凸起,如同有了自主生命的邪恶蠕虫,在视野里狰狞地搏动。
而置身于这片活地狱中的人们,其状更是凄厉可怖。
“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脸上的惊恐如同被橡皮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狂喜。他对着空无一物的血雾张开双臂,泪水决堤般涌出,痴痴地笑着,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踏入草原深处,仿佛前方真有温暖的火炉与母亲的怀抱在等待。
“滚开!别过来!不是我……是他逼我的!”另一边,另一人则被极致的恐惧彻底摧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粘稠的泥泞里,身体蜷缩如虾,涕泪与唾液横流,已彻底沦为自身罪孽记忆的囚徒,喉咙里只剩下被掐断似的、不成调的呜咽。
声音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余下纯粹的癫狂。凄厉的惨叫、歇斯底里的狂笑、意义不明的忏悔与呓语……所有这些声音搅拌在一起,在这片幽光闪烁的炼狱里沸腾,谱写出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奏鸣曲。
苏邪眼睁睁看着,那些癫狂身影的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涣散、熄灭。他们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尸白。在这无差别、无休止的记忆洪流冲刷下,他们的意识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沙堡,连挣扎的痕迹都未曾留下,便已彻底崩塌,归于死寂。
画面终止。
“这是什么东西?”苏邪心底发寒。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干净而温柔,与方才恐怖的幻象格格不入:“放下枪……伤害到我,你会……和他们......一样。”
是个少年的声音。
既然愿意沟通,说明对方并无必杀之心。苏邪心下稍定,依言将枪放下,举步向前。拦路的鹿群默契地让开一条通路。
走上坡顶,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怔:一个穿着简陋兽皮的少年,正亲昵地抚摸着鹿群的脖颈。此间的安宁与方才的血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削却肌肉紧实,蕴藏着猎豹般的爆发力。面容俊朗,与这片草原奇异般相称。但苏邪立刻察觉到不对——画面中的身影与他真实的意识位置对不上!是幻象!她按下疑虑,没有点破。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不敢轻举妄动。
少年回过头,澄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邪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眼神干净得容不下任何杂质,与他那纯净的意识如出一辙。
“还挺帅……”她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更加困惑:为什么还是读不到他的想法?苏邪懵了,这是她除了自己老板外头一次读不到心的人。
不过怎么感觉不需要读呢.....瞅他那话,还是个小结巴,嘶,不会是禁忌物成精吧。
“你……是谁?为何……而来?”少年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干净,但语调缺乏常人说话的圆润起伏,像是在模仿一段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音频。他提问时,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警惕,也没有欢迎,就像一棵树在询问路过的风。他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更像一头观察陌生生物的林中幼兽,与整个草原的呼吸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听到他说话,苏邪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是能沟通的。“我叫苏邪,从草原外来。没有恶意,只是来调查这里的情况。”
少年微微偏头,眼神中流露出困惑:“没恶意......却拿着枪。”他说话时姿态自然,像是林间小鹿在观察陌生的访客,“那会......伤人。”
苏邪表情一僵,有些尴尬:“起初不知道有你,只是为了自卫。”
“哦。”少年应了一声,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看着他,他也在安静地打量她。这个姐姐,感觉和之前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苏邪心里没底,主动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不杀我,反而让我过来?”
“想……和你说话。”少年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你……走不出去了。”
苏邪心里“咯噔”一下。走不出去?什么意思?只是……想和我说话?这地方就他一个人,这小子不会是没见过女孩子,想……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压寨夫人”之类的词本情节,脸上有点发烫。虽然他确实挺好看的……但也不行啊!或者意思是我要死了?再不跟我说话就来不及了?
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她很难相信是前者,但……她宁愿是前者啊!她可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但……你,不一定。”少年又补充道。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让苏邪更急了,语气都不自觉地学他磕绊起来:“那个……你说的‘走不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抬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人……没了。”
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