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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晓迷雾 秦三娘思索 ...

  •   秦三娘思索片刻,轻点一下头,指挥着这具尚且不太听使唤的身体,站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谢无妄走去,动作如蹒跚学步的稚童般笨拙迟缓。
      一阵寒风吹过,秦三娘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缕黏在脸颊的发丝拨至耳后,却猝不及防地被指尖残留的腐臭呛得蹙眉。这尸坑的味道,简直比最肮脏的茅坑还要熏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秽,脚步一顿。
      谢无妄立时发现了她的窘迫,神色未变,目光平静,表情认真地同她解释道:“活尸之躯,五感犹在,甚至更为敏锐,污秽与腐臭会侵蚀你的灵觉。”
      他顿了顿,似是宽慰:“复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我知道一处清净水源,先随我去清洗一番吧。”
      他摸出一个罗盘凝神细看了半晌,随即抬步向前走去。
      步履沉稳,但刻意保持缓慢,让她始终能稳稳跟在他几步之后,不教她因迟钝而落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步一步慢慢地穿过这片荒郊,上了不远处的破晓山,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走至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又穿过一片萧疏的林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竟真有一方氤氲着热气的温泉出现在岩壁回转处。
      “去吧。”谢无妄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身绕回至岩壁之后,“我在此处等你。”
      秦三娘没有丝毫犹豫。
      自从火场逃生,流落破庙以来,她已经太久没能痛快地洗漱过了。此刻身上的味道更是令她难以忍受。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水里,连衣衫都顾不上脱,破败的衣物浸水后沉甸甸地贴在她身上。
      突然,她想到什么。慌忙直起身,双手在湿透的衣服上胡乱摸索起来,直到指尖终于在贴身里衣的夹层触到那个熟悉的硬块,她紧绷的身体才又终于重新放松下来。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扁长形状的小布兜。虽然包裹的布料已经全然湿透,但由于一层又一层裹得过于严实,里面的东西尚且安然无恙。
      秦三娘将它珍重地握在手里注视了片刻,环视四周,选了个相对干净的空地谨慎地将其轻轻放在了那里。又抬手费力地将湿透的衣物扯下,一把扔在岸边。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她冰冷的躯体,奇异地舒缓了那份僵硬。暖意渗入她作为活尸的冰冷四肢,她喉间蓦地一哽,眼前雾气漫起。
      这是她自阿姐走后第一次落泪。
      自从阿爹因病去世,她就不得不披上干练强势的外壳,在危机四伏的生意场上与各色人周旋。将阿爹留下的家业操持得蒸蒸日上。日子久了,人人都信了她爪牙锋利,无坚不摧。没人还把她当作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
      只有阿姐记得,她也只会对着阿姐掉泪,阿姐总是打趣她像只竭力弓起背,炸起毛,扮出凶狠模样的小猫。
      那天她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夜里如过去每一次一样摸黑钻进了阿姐的被窝,把脸埋进还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闷闷地掉眼泪。
      阿姐背对着她,语气硬邦邦地:“吵死了。再哭就把你丢出去。”
      话音未落,手却已伸过来,带着几分烦躁,胡乱揉着她的头发:“没出息,这点事也值得你掉眼泪?”
      沉默片刻,又窸窸窣窣地从枕下摸出个纸包,没好气地塞过来:“喏,白天路过七珍阁,顺手买的糖渍梅子。就两颗,多的没有。”
      纸包温温的,想来在她枕下焐了许久。
      黑暗中,秦三娘含着那颗酸酸甜甜的梅子,听见阿姐翻身,轻轻嘟囔了一声:
      “睡吧。明日……我陪你去见那几个闹事的。事情总能解决的。”
      可是阿姐没有等到明日,只等到了一场烈焰焚身。
      她吸了吸鼻子。
      石壁那头突然传来谢无妄清润的嗓音:“你且在这里梳洗,我去去便回。”
      脚步声渐远,很快便消失在这寂静的山林里。
      秦三娘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心头却骤然一紧。四周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动作间带起的淅沥水声。
      他真的会回来吗?如果他就这样一去不返,将自己这具不死不活的活尸独自抛在这荒山野岭,她又重变回孤身一人,那这天地茫茫,她该去往何处?
      秦三娘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石壁那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就在她以为自己果真要被抛弃时,林子深处再次想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她悄悄舒了口气,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让温热的泉水一直漫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
      “我去为你寻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
      一根枯枝挑着粗布衣裙越过石壁,轻轻落在岸边一块干净的岩石上。
      “多谢道长。”她低声道。没料到这人看似疏离清冷,却如此心细如发。
      她不再多耽搁,匆匆洗净身体,爬上岸,拿起那套衣服。是寻常庄户人家妇女的衣裙,浆洗得有些发硬,却干净整洁,带着皂角的香气。
      她默默穿上,尺寸竟大致合身。只是……这夜半时分,衣服是如何得来的?她想起他那纤尘不染的白衣,和此刻这身干净的粗布裙。
      “你……偷的?”她回到他身后,声音沙哑地问。
      谢无妄转过身,迎上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目光,耳根泛起薄红,抿了抿唇解释道:“夜色尚浓,城中店铺未开。不过我将银钱置于窗台上了。”他顿了顿,补充,“晨露寒重,湿衣易损魂体稳定。”
      秦三娘闻言一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又适时地压了下去。原因无他,实在是他那样貌似端方自持的人竟会做出这等事,让她感到既违和又有丝有趣。
      谢无妄见状掩饰尴尬般偏过头轻咳几下。
      见她几缕湿发垂在耳边,他俯身拾起几根枯枝,指尖轻弹,一簇幽蓝火苗便悄然跃上枝头。他将燃起的火堆仔细拨成一个圈,火光映上他清隽的侧脸,明暗交错。
      秦三娘拢着那身粗布衣裙,默默坐到他对面。几点火星噼啪溅起,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她映着那火光,将自己的生平遭遇全盘托出,谢无妄听得专注,随着她的讲述眉心渐渐越皱越深。
      “接下来,”谢无妄边思索边沉声开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你可有眉目?”
      秦三娘沉吟片刻:“能夺我之声、名、面者,必是与我相熟,且能从中获益之人。”
      谢无妄肯定点头:“不错。你既这么说,心中定是已有所怀疑?”
      秦三娘缓缓皱眉,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火堆:“布庄生意起来后,碍了不少人的眼。要说过节最深的,当属云裳阁的孙满福。”
      她的目光沉下来,唇角紧抿:“孙满福此人,市侩阴诡,睚眦必报。我的锦绣坊开张前,他的云裳阁稳坐锦城头把交椅。彼时我初露锋芒,他便揣着钱匣登门,说不忍见我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抛头露面,操劳辛苦,要大义帮衬,实则却是想用三成市价吞了我的铺面。”
      “被我拒绝后,他更是处处作梗。抢我的货源,压我的价钱,连我铺子里的老师傅都被他高价挖走两个。”
      她将断枝掷进火中,火光猛地窜高,“直到去年春,他竟将受潮霉变的陈年云锦,充作新到的上好料子,送到城南赵夫人的寿宴上,欺她庄户出身,于这些绫罗绸缎的门道见识有限。经我看不过眼委婉提醒后,赵夫人一气之下将料子原样送回,孙满福颜面尽失,从此便与我彻底结下了梁子。我铺子出事那天,晃眼见到他就在对街站着,远远地看了许久。”
      谢无妄面露不解:“按说,孙满福嫌疑这么大,你当初为何不彻查他?”
      秦三娘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苦笑:“不是不想查,是当时实在无力追查。那段时间可谓是祸不单行,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各处苦主一拨接一拨地闹事,昔日信任的帐房管事,也开始不再信服我。后又惹了知府小姐的案子……说到底,我起家太快,根基太浅。平日里看着风光,真出了事,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寻不见。”
      谢无妄静默片刻才开口:“世人惯会拜高踩低,这不是你的错。”
      随后话锋一转,“只是你的遭遇,恐怕并非寻常商人争斗那般简单。你想想,要将你彻底摧毁,需要几步?”
      谢无妄拾起三枚石子,在火光映照的地面上依次排开。
      “第一步,偷梁换柱。你铺中必有内应,有人暗中调换库房记号,将新料旧布混作一处。更毒的是,他们专挑送往权贵之家的货品下手。你想想,若只是寻常百姓发现布料有问题,至多上门理论,可若是知府家眷,将军夫人这些非富即贵的人家穿上你家的衣服而遭殃,那事情必然就不好解决了。”
      “这第二步,叫死无对证。”他指尖轻点第二枚石子,“等事发时,库房记录必定早已涂改,经手的伙计也已消失无踪,账册记录恐怕也被动了手脚。一切滴水不漏,你纵有千般道理,却拿不出一张凭据,一个证人。”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便是借刀杀人。”秦三娘倾身攥住第三枚石子,接话道:“待民怨沸腾时,只消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安插几个说书议论的人,把我塑造成为富不仁,草菅人命的奸商。届时根本无需他们亲自出手,自然会有义愤填膺的百姓带着所谓的苦主去砸我的铺子,烧我的宅院。”
      他抬眸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聪明。这一套下来,环环相扣,狠辣缜密。仅凭孙满福,你觉得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敢做到这个地步吗?”
      秦三娘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孙满福有同谋?”
      “是。”谢无妄点头。
      这下秦三娘凝眉沉思良久,终是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可我细细想来,除了孙满福,实在不知还得罪过谁,竟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谢无妄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未必是你记得的仇怨。有时你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自己未必知晓。”
      秦三娘闻言身形微顿,心底涌起隐晦的不安。
      她抬眼看向谢无妄。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恰落在他肩头。秦三娘那颗不安的心不知为何,又渐渐重新安定了下来。
      谢无妄轻拂衣袖,跃动的篝火应声而息。
      “走吧。”他拍拍衣服上的飞灰,站起身,又摸出那个精致小巧的罗盘,“既然孙满福是明线上的棋子,那便从他开始。天快亮了,正是拜访故人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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