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1 章 建安二 ...
-
建安二十三年春,宫墙下的桃花落了一地,长公主踩着花瓣走进寝殿时,皇帝正靠在榻上咳得厉害。她快步上前,用帕子擦去皇帝嘴角的血丝,声音发紧:"景渊,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皇帝握住她的手,喘了口气:"阿姊,承煜太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不会服他。只有召云澜回来,让他做大司马,才能镇住场面。"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算计,"云澜是驸马,可他出身寒门,朝堂上没根基,只能靠承煜,靠你。这样,他才会真心辅佐。"
长公主沉默了。她知道弟弟的心思,可她更清楚沈云澜的性子——这些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憋着股劲。从寒门小兵到渔阳侯,人人都说他靠娶了公主才飞黄腾达,可没人看见他在幽州打仗时,胸口挨过的那一刀,没人知道他每次写信回来,字里行间藏着的委屈。她怕,怕这大司马的位置,会把他心里那点隐忍,变成刺向彼此的刀。
"景渊,云澜,未必愿意。"长公主轻声说,"他在幽州待了多年,早就习惯了那边的日子。"
"由不得他不愿意。"皇帝咳了一声,眼神变得凌厉,"这是朕的旨意,也是他作为驸马的本分。"
长公主回到府中时,沈云澜正在书房里看兵书。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陛下找你了?"
长公主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圣旨,轻轻放在桌上:"陛下要你做大司马。"
沈云澜的目光落在圣旨上,良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长公主知道,这个动作越频繁,说明他心里越矛盾。
"你怎么想?"她轻声问。
沈云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陛下的旨意,我能怎么想?"可他的眼神却飘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桃树,桃花开得正盛,像极了他们成亲那年。
"云澜,"长公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可这也是机会,不是吗?你可以证明自己,不只是因为我,你才能站在这里。"
沈云澜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松开:"清宁,你真的这么想吗?还是说,你也觉得,我需要这个位置来证明什么?"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想说不是的,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她知道,沈云澜说对了——她确实希望他接受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让他心里的那点不甘,能有个出口。
"我明日去见陛下。"沈云澜站起身,却没有看她。
长公主也站起来,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沈云澜摇摇头,"我自己去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可长公主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难——接受,就意味着要继续活在"驸马"的标签下;拒绝,就是抗旨,而且也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当晚,檀砚去书房找父亲商量明日入宫的事,却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两个酒杯,一个倒了酒,一个空着。
"父亲?"他点亮了灯。
沈云澜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砚儿,你来了。"
"父亲在想什么?"檀砚在他对面坐下。
沈云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砚儿,你觉得,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忘记他的出身?"
檀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他认真地说:"父亲,在儿子心里,您从来不是因为母亲才成为渔阳侯的。您在幽州打了那么多仗,守了那么多年,这些都是您自己的功劳。"
沈云澜笑了,可笑容里带着苦涩:"可世人不这么想。他们只会说,这是长公主的驸马。"
"那又如何?"檀砚抬起头,眼神坚定,"父亲是我的父亲,是母亲的夫君,是渔阳侯,是未来的大司马。这些身份都是您的一部分,不必因为别人的看法,就否定其中任何一个。"
沈云澜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夜深了,沈云澜还在书房里。桌上的两个酒杯,一个空了,一个还是满的。他拿起空的那个,又倒了一杯,对着空气举了举:"清宁,你说,如果我不是驸马,我们一家人会不会过得更幸福?"
窗外的风吹进来,桃花瓣飘了一地。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不知道,明天入宫后,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接受那个位置。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娶了长公主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而现在,他只能继续走下去,走向未知的前路。
第二日,沈云澜入宫面圣后,圣旨紧接着传来,一众人在长公主府接旨,除去沈云澜任大司马,檀砚继任渔阳侯之外,陛下还升沈云澜与先夫人的儿子沈矶为奉车都尉,统率京中安防。也算是一种安抚与平衡,沈云澜与长公主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午后,檀婙独自入宫探望皇帝。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靠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见檀婙进来,勉强抬起手招了招:“婙儿来了,坐近些。”
檀婙依言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握住舅父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轻轻摸过她的头,如今却瘦得只剩骨头,凉得让人心疼:“舅父今日觉得如何?可用过药了?我让人寻了些北地的药材,待会让太医看看可否用得上。”
皇帝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涣散,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绣暗纹兰草的月白色宫装,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发髻上插着一支攒珠钗,耳坠是两对圆润的珍珠,虽非贵重首饰,却打理得干净妥帖,透着常年在帝侧当差的体面。檀婙并不认识她,只觉得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素菊,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见皇帝看来,那女子立刻躬身:“陛下,汤药刚温好,奴婢这就去取。”她声音温和,动作轻缓,端药碗时指尖稳稳托住,连药汁都没晃出半滴。
待皇帝勉强喝了几口汤药,便摆手示意放下。他转头看向檀婙,忽然叹了口气:“婙儿,舅父的时间不多了,不能看着你及笄出嫁。往后的日子是花团锦簇,也是烈火烹油,好孩子,舅父总放心不下你。”
檀婙心头一紧,想起白日里公主府前的盛况——百官簇拥着父亲,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可那些眼神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她轻声问:“舅父,为何手握权力,反而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我近日见父亲,总觉得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疲惫。”
皇帝咳嗽几声,那女子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他顺气。待皇帝气息平复,他才缓缓道:“婙儿,你以为权力是什么?它不是金银珠宝,可以随意分给旁人,权力从来只掌在一人手中。谁握住了这把刀,谁就得承受它的重量——刀越锋利,割伤自己的风险就越大。”
檀婙垂眸,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舅父的意思是,想要守住权力,就必须舍弃那些在乎的人吗?就像,就像您坐在龙椅上,连亲人的真心都要怀疑?”
皇帝苦笑一声,眼神里透着无尽疲惫:“不是必须舍弃,是往往身不由己。当你站在最高处,看所有人都跪着,你会怕有人站起来抢你的位置,怕身边的人藏着异心。久而久之,你会开始怀疑,怀疑亲情是不是掺了利用,怀疑爱情是不是裹了算计,甚至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保住权力。权力会像藤蔓一样,缠上你的心,慢慢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父亲如今握着大司马的权柄,早晚也会尝到这种滋味。”
“舅父,我…害怕。”檀婙抬头,眼底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帝握住她的手,复杂的眼神中参杂着愧疚“好孩子,不怕,从前有舅父为你遮风挡雨,如今是你母亲和父亲,以后总会有要独自面对的时候。掌握权力,而不是被权力掌控。没有人能完全不被权力影响,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握紧——比如保护家人、守护底线的时候;什么时候该松开——比如权力要让你背弃本心、伤害在乎的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御书房的烛火,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舅父这辈子,就是没学会松开的时机。你还小,还有机会明白,权力从来不是目的,守住想守的人、守住自己的本心,才是最难得的。”
檀婙望着舅父苍白的脸,忽然懂了他眼底的沧桑。原来权力从来不是风光无限的,它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人保护自己的力量,也让人在取舍间备受煎熬。这个道理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在她心里,让她既清醒,又沉重。她轻轻点头:“舅父,我记下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会记得,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看向身旁的女子,语气多了几分信任:“她叫李淑,五年前被选出来在朕身边伺候。朕思来想去得留个可靠的人给你,她很得用。”
檀婙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可听了皇帝的话难免心里泛起亲人将要离世的酸楚“婙儿深感舅父苦心,定不负舅父所期。”
夜深了,檀婙起身告辞,将踏出寝殿时忽然听见皇帝召唤“婙儿。”檀婙顺势回望,只见消瘦的帝王目光慈爱,轻轻挥了挥手“夜深了,慢慢走。”
走出皇宫,夜风裹挟着亲长将逝的不舍和前路的未知,轻拂过檀婙脸上的泪痕,泛起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