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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中异客 ...

  •   林曦揣着那封要送给忘川对岸老兵亡魂的家书,刚踏出“半步多”的破门帘,一个小影子就怯生生蹭了过来。

      是那个叫小豆子的小鬼。两个月前,林曦在路边发现他时,这孩子魂都快散了——阳间没了亲人,没人记得给他烧张纸钱,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天林曦刚拿到五枚魂晶报酬,计划着攒起来坐“阴风舟”用,可看着小豆子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她心一软,蹲下身把两枚最温润的魂晶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

      “给……给我?”小豆子当时吓得不敢接。

      “嗯,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该去的地方。”林曦记得自己这么说。

      现在的小豆子魂体凝实了些,脸上有了点孩童该有的模样。他仰着头,声音细细的:“林曦姐姐,判官爷爷说我明天能去轮回了,下一世……有好人家。”

      “真好。”林曦笑起来,想摸摸他的头,手却穿了过去——鬼魂是碰不到的。这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小豆子点点头,眼圈却慢慢红了:“可我走了……就没人记得姐姐给过我吃的了。”

      林曦心里那处总是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被记住?这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活得像墙角的影子,不被人注意才是常态。可不知怎的,听见小豆子这句话,她心底竟真的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原来被人记着,是这种感觉。

      “你要记得的是去好好过日子,”她收回手,语气放得轻快,“比记得我重要多啦。”

      小豆子用力点头,身影开始变淡,点点微光从他身上溢出——那是轮回道开启的光。他最后努力朝林曦露出一个笑脸,然后彻底消散在路口那片柔和的光晕里。

      林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她下意识掂了掂腰间的小布袋,里面魂晶碰撞发出细响——比预想的少了两枚。

      这下麻烦了。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这趟去忘川对岸的“徘徊区”路远,花一枚魂晶坐“阴风舟”,既省时间又省力气。现在……她默默算了算,剩下的魂晶只够买必备的“指路香”和“过河钱”,坐船是别想了。

      她看看天色。黄泉路没有真正的昼夜,但光线会明暗变化,现在正是“昏时”,再过一阵就是“暗时”——那是黄泉路上阴气最重、也最不太平的时候。老兵那封迟了三十年的家书必须在今天送到,这是“加急件”的规矩。

      “得走快点了。”林曦小声嘀咕,把心一横。

      老鬼们说起噬渊巷时都直摇头:“那地方邪性,阴气重得能结冰,平时鬼都不爱往那儿凑。”有个老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补充道:“我还听说啊,那巷子底下埋着当年煞星的一颗‘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呢!谁靠近谁就被吸走魂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玄乎得不行。

      林曦犹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支“溯痕笔”——这是老板王虎给她的法器,说是能“划破污秽”,也是她敢在黄泉路上行走的最大底气。她一咬牙:“就走近道吧,送了信赶紧回来。”

      她调转方向,朝着那条据说连鬼差都少去的偏僻小路走去。

      噬渊巷这名儿,起得真不冤。

      一踏进去,温度骤降。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着皮肤。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歪斜的、看不清年代的旧墙,墙上覆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光线在这里被吞噬了大半,只剩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勉强照出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静。死一样的静。连黄泉路上常有的呜咽风声到了这儿都消失了,只有自己踩在湿滑石板上轻微的“嗒、嗒”声,在巷子里空洞地回响。

      林曦握紧了“溯痕笔”,另一只手举着点燃的“指路香”,那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随时会被掐灭的豆子。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穿过这条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巷子。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不是冷。

      是一种……灼烧感。但诡异的是,这灼烧感是冰冷的。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浸在冰水里,然后按在灵魂上——又烫又冻,两种极端的感觉撕扯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前方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墨色中翻涌着暗红血丝的火焰,像活物一样缠绕、包裹着一个倚墙的身影。那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所过之处,光线扭曲消失,墙壁和地面覆盖上一层霜雪般的惨白灰烬。更可怕的是,一股夹杂着无数破碎画面和尖啸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那不仅是灼烧血肉的痛苦,更是直接冲击神魂的、仿佛要将记忆和存在都撕碎的暴戾!

      林曦脑子“嗡”的一声,本能地想转身就跑。

      可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因为看清楚了——火焰中心的那个人,还活着。

      那是个身着玄黑锦袍的年轻男人,即使被如此可怕的火焰焚烧,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他的五官在幽暗火光中显得深刻而凌厉,此刻眼睛紧闭着,眼睫却因痛苦而剧烈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嘴唇惨白,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指节抠进墙壁,留下深深的刻痕。

      但他没有倒下。

      就在林曦窥视的刹那,那个深陷痛苦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动作带着濒临崩溃的滞涩,却凌厉如绝境凶兽的最后一瞥。

      一双眼睛,在幽暗火光中骤然睁开,对上了她的视线。

      最初那眼底是一片被痛楚淹没的混沌。可就在聚焦于林曦的瞬间,一种令人心悸的强悍意志力,硬生生将涣散的神识从深渊里拽了回来!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审视与警告,无声地说:再近一步,就死。

      林曦脊背发凉,血液几乎冻结。

      但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林曦靠近到三步之内时——

      那吞噬一切的漆黑冥焰,猛地向内一缩!

      像狂怒的凶兽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所有翻腾、扩张、吞噬的势头,硬生生停滞了一拍。

      不是熄灭,不是减弱。

      是臣服。

      火焰依旧在燃烧,却不再试图侵蚀她的生机,反而……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缩,在她周身让出一圈无形的真空。

      林曦愣住了。

      更愣的是火焰中心那个男人。

      他几乎是弹开眼帘的——不是虚弱地睁开,是某种濒死野兽被触及逆鳞时的本能反应。

      四目相对。

      他眼底最初是混沌的痛楚,然后是冰冷的杀意——那眼神分明在质问“谁敢靠近?”,最后……定格为一种极致的困惑。

      因为他感觉到:

      这火焰早已与他的力量同根同源。每当他调用超出界限的法力,那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诅咒便会苏醒,如熔岩逆流,焚灼神魂。百年来,连帝君亲赐的安魂玉,也只能在这狂澜将倾时,勉强为他撑开片刻喘息的屏障。
      可此刻,这乖戾了百年的火焰,此刻正像犯错的孩子见到家长般——畏缩着,收敛了部分气焰。

      它竟然在害怕?
      害怕这个瘦小、苍白、看起来一碰就碎的活人少女。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林曦读懂了他的眼神:

      “你……是什么?”

      林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自己能缓解这可怕的火焰。

      救,还是不救?

      她看着那双在火焰中依旧锐利、却深处藏着无边痛苦的眼睛,忽然想起小豆子消散前那个笑脸。这世上总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我不是要惹麻烦……”她小声对自己说,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行动。迅速从旧藤箱里翻出一小叠黄色的“定灵符”——这是王虎给她的,说是跑腿时万一遇到执念太深、快要化作厉鬼的亡魂,可以贴上一张,暂时定住它们的魂体,方便她脱身或完成配送。符纸里封存着一丝极纯净的安定之气。

      她又凭借对黄泉路边角植物的熟悉,在附近墙缝找到几丛深绿色、叶片蜷曲的“石阴藓”。这种苔藓只在阴气极重却又相对稳定的地方生长,性极阴凉,能吸收周围的负面气息。她将定灵符小心地裹在几片石阴藓里,用细绳扎紧,做成一个简陋的“安抚包”。符纸的安定之气与石阴藓的阴凉吸收之力结合在一起,应该能暂时缓和那股可怕的灼烧。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单纯地靠近,本身就对那冥焰有莫名的安抚作用——她的“无垢”体质,仿佛天生能中和这种狂暴的负面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将安抚包悬在男人心口上方。石阴藓的阴凉气息与定灵符的安定之力缓缓渗透,更重要的是,她自身那股清净的气息融入其中。

      起初似乎没什么变化,那墨色火焰依旧翻腾。但渐渐地,林曦察觉到不同——火焰最外围那层暴戾的“势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抚平了,虽然火焰本身仍在燃烧,却不再疯狂地试图向外扩张、吞噬一切。男人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线,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他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曦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不能让人知道我来过。

      这不是胆小。她在黄泉路上跑腿这么久,明白一个道理:大人物的麻烦,小人物沾上了,往往就是灭顶之灾。这男人身份显然不一般,能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必定是更大的麻烦。她一个靠送信勉强维生的小快递员,卷进去只会被碾得粉碎。况且,她是个活人,是王虎掌柜收留的,万一惹出什么乱子牵连到“半步多”,牵连到老板……她不敢想。

      她开始仔细清理痕迹——脚印用袖子抹去,摘取石阴藓的墙缝恢复原状,连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特殊气息,她都用手扇了扇,试图驱散。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墨色火焰映衬下苍白却难掩俊朗深邃的脸。

      “你撑住。”她轻声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会有人来救你的。”

      然后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迅速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地上男人那原本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并未完全昏迷,强大的意志力让他保留了一丝模糊感知。他“感觉”到了那股驱散灼痛与疯狂的清凉气息的靠近与离开,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纤瘦的、与这阴暗巷格格不入的生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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