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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叉 司机的喊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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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的喊声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粗暴地铰断了炁依的思绪。
“是你叫的车哈?”
她猛地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文件袋粗糙的触感。“啊,对。”她一边应着,一边腾出手拉开车门,滚烫的热浪瞬间灌入车厢,“不好意思,戴着耳机没注意。”
车内光线昏暗,空调的冷气带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几眼,试探着问:“新疆的学生?”
“不是,”炁依熟练地回应,身体陷进柔软的座椅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我是混血,妈妈中国人,爸爸法国人。”
“哦哦,怪不得这么好看,轮廓好深哦。法语我不会,但好听,比英语好听。”司机热情地搭话,透着一股市井的烟火气。
“谢谢,”她重新戴上一只耳机,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但我中文还不太熟练。”
这句说过无数遍的谎言,像一道温和而坚硬的屏障,瞬间中止了所有的交流。
车驶上高速,窗外的景物开始走马灯似地飞逝,化作模糊的色块。炁依有些迷恋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一切都来不及留恋,便被粗暴地推入下一个篇章。不像父亲,时间在他身上戛然而止,永远停在了她的十四岁。
再过二十多年,她就会是父亲去世时的年纪。再过三十多年,她将比父亲活过的岁月更苍老。
这种时空的错位与颠倒,常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近乎残酷的兴奋。
“美女,是这个地方撒?”司机的问话再次将她拉回现实。
炁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反光的自己,“能上坡吗?上坡右拐就到了,辛苦了。”
“好嘞。”
“妈,我到了。”微信语音发送完毕,她便静静地停在了楼梯口,目光投向楼道深处无边的黑暗。
她曾极度怕黑,小学时还会在深夜悄无声息地爬上父母的床,挤在中间寻求庇护。
不知从何时起——大约就是初二之后——她开始迷恋这种极致的黑暗与寂静。当普通人因感应灯熄灭而慌乱地拍手跺脚时,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心安。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寂静滋生出兴奋,像一种催化剂,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甚至曾暗自担心,这是否是某种反社会人格的潜质,还为此偷偷查阅心理学书籍,试图自我诊断与疗愈。现在想来,不免失笑。
“想进来了吗,炁依?”
母亲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围的空气。
炁依抬头,光线勾勒出母亲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头发依旧随意地散在肩上,眼神清冷,仿佛刚从某个古老的梦境中抽离。
“想的,好久不见。”她踏进了家门。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纸张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你要的资料都在这里。”炁依将那个沉重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我看了,还是三星堆相关的那些。但为什么这次地点在重庆?按理说,核心区域应该在四川广汉附近。”
她平静地望向母亲墨色的瞳孔。那双眼眸大部分时候是黯淡或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只在极少数时刻,会突然变得澄澈清亮,仿佛换了一个人。
“研究有了新进展。”母亲翻阅着图片,指尖划过那些青铜器的纹路,头也没抬,“我们组现在负责重庆分支。这里的‘气’,乱了。”
“常驻点离这里高铁两小时,下高铁到县里半小时,进山一小时,最后徒步十五分钟。”母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报出一串坐标。
“辛苦了。”炁依惯例回应,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住宿条件挺好,网络也快,热水供应充足。”母亲放慢了语速,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期待,那是她极少流露出的、属于“母亲”而非“学者”的神情,“那里很安静,适合你。”
“那我上学怎么办?”炁依将书包放在桌上,一字一顿地问。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上学对你来说,可有可无吧?”母亲将资料卷成筒状握在手中,起身绕过她,走向厨房,“换个环境,只要安静,能获取你需要的信息,你其实无所谓,不是吗?”
“可也不能这么随便。”炁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高中没读完,没有毕业证,以后怎么办?我怎么跟认识的人解释?”
“我原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事。”母亲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我不是你。”炁依站在原地,声音轻却坚定,“我不活在学术的气泡里,也不飘在空中。我只是在地上走得慢了些,但还在走。”
“你走吗?”母亲在厨房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不走的话,我会尽量每周回来一次。”
“我走。”炁依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巨大的牺牲,“但我希望……你的语气能稍微温柔一点。”
“温柔?”母亲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递给她。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给了你做决定的权力,没有用任何迂回的方式强迫你。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木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两个世界。炁依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她那张有着异域风情却写满迷茫的脸。
“温柔……”她自嘲地笑了笑。
在这个家里,温柔是一种奢侈品,就像那些被封印在古籍里的神兽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
她仰头喝干了牛奶,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面对。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楼道里的感应灯终于熄灭,整栋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炁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狰”兽的图。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正在注视着这个即将被卷入洪流的女孩。
她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书房里,母亲正对着那张同样的拓片,久久地凝视。
“终于……要开始了吗?”母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拓片上那只独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母亲那张既苍老又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