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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投影仪的光渐渐暗下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声音。我听见主持人念出:「下一位,来自山屿设计,方晚。」
      指节捏着U盘边缘,紧到泛白。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直撞进主席台那道目光里。
      六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可看见沈砚坐在那里的瞬间,仿佛想起了十九岁的那个夏天,他比少年时瘦了些,深灰色的西服熨的没有一点褶皱,指尖漫不经心的敲着桌沿,眉眼冷的发脆——是那种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硬,再也没有十九岁时的暖意。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念出我的名字:「方晚。」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还是想起了十九岁的那个夏天,他蹲在老巷口墙头等我下晚自习,也是这么叫我。口袋里的冰棒都化的粘手,笑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整个人在夕阳里仿佛镀了一身金。
      还记得那时候他笑着说,方晚,等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设计事务所,第一个项目就做城西旧巷。我们留一排枇杷树,夏天结果的时候我们去偷。
      现在真的要做城西旧巷了,可枇杷树砍了,墙也推了,他是甲方,我是乙方。
      六年前我走的时候,连分手都没说。趁他去外地参加竞赛的时候,我卷了自己行李,把他藏在我枕头下,已经不知道打开了多少遍的情书,撕碎冲进马桶里。
      我寄回了求婚戒指,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注销号码,走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没想过他会恨我。但我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里——沈氏集团主导的城西旧巷改造项目招标会。他坐在主席台正中,我站在投影仪前,中间隔着十二个人的评审团,和一整个被我们弄丢的青春。
      我的方案刚讲到三分之一,他抬手打断了我。
      「停。」他身子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方设计师,你第三页的流线设计,是基于什么数据模型?」
      我指尖在翻页器上顿住。这问题刁钻,但没超纲。我调出底层分析图,语速平稳地解释。他却没再看屏幕,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拍品。
      「也就是说,」他慢悠悠开口,「你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建立在六年前的市场预判上?」
      会议室里有人轻咳。
      我手指无意识捏紧遥控器。「数据模型已经根据……」
      「我不关心更新。」他打断我,站起身。深灰色西装下摆划过桌面,他走到我身侧,离得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点雪松尾调,混着很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我比较好奇,方设计师为什么对六年前的城西这么执着?」
      空气凝住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因为有些东西的价值,和时间无关。」
      他笑了。很浅的一道弧度。「说得好。」他转身回座位,「方案留下,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单独谈。其他人可以散了。」
      散场后助理小周偷偷拽我衣角,声音压得发颤:「晚姐,他会不会故意坑我们啊?我打听过了,沈总在这行是出了名的狠,上次有个乙方交稿迟了两小时,他直接让法务发了律师函。要不然我们放弃吧,这项目……」
      我笑着把图纸收进文件袋,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颈侧露出一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牙印——那是我十八岁生日,他抱着我吻我,情难自禁时咬出来的。这么多年,痕迹淡了,可皮肤底下那点细微的凹凸,每次碰到,都像按下一个开关,哗啦啦倒带出一整段旧事。
      没事。我说,「去准备一下下午要用的材料。」
      我不是回来找死的。我是回来……赎罪的。
      电梯门刚开,身后皮鞋踩大理石的声音追上来。熟悉的雪松香水味瞬间裹住我,比会议室里浓烈得多,带着体温蒸腾过的侵略性。下一秒,沈砚的声音贴在我耳骨落下来,低哑得挠人,带着点六年来攒下的闷劲儿:

      「躲什么?当年一声不吭就跑,现在见了我,连句招呼都不敢打了?」
      我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抠紧,没回头。「沈总。还有事?」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那点热气就喷在我耳廓上。「有啊。聊聊你的方案。」他说着,手已经越过我肩膀,按了电梯关门键。「去我办公室。现在。」
      不是询问,是通知。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门映出我们俩——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影把我完全笼住。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后颈那片皮肤上。那里,牙印被衣领遮住了,但他好像能透视。
      「你剪短发了。」他突然说。
      「嗯。」
      「以前及腰的。」
      「打理麻烦。」
      「是吗。」他声音平平的,「我还以为,你是想从头来过。」
      我没接话。电梯停在顶层,门开,他先走出去,步子大,我小跑两步才跟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总裁室」三个字冷冰冰的。
      他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亮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陷在暗里。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回头看我:「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站在门边没动。
      「过来。」他在大班椅里坐下,抬了抬下巴,「站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我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看也没看,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来吗?」
      「谈方案。」
      「错。」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我是想看看,六年过去,你撒谎的时候,耳朵还会不会红。」
      我呼吸一滞。
      他盯着我,目光像手术刀,一层一层刮。「当年为什么走?」
      来了。我指甲陷进掌心。「有更好的机会。」
      「哪个公司?什么职位?年薪多少?」他问得飞快。
      我报了个当年确实给我发过offer的公司名。
      「撒谎。」他扯了扯嘴角,「那家公司那年在裁员,根本不可能招新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走?」
      我喉头发紧。「沈砚,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他打断我,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距离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青。「方晚,我的过去全是你。你一声不吭抽走了最大的一块拼图,现在轻飘飘一句过去的事就想揭过去?」
      他手指抬起来,悬在我脸侧,没碰,但温度已经传过来。「我找了你三年。你老家,你同学,你可能会去的城市。最后是你大学室友看不下去,跟我说,沈砚你别找了,她不会见你的,她走的时候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好。」
      我心脏狠狠一缩。
      那句话是真的吗?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哑,「跟我好,是你最后悔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了六年,还没灭。「不是。」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肺里挤出来,「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他怔住了。那点强撑的冷硬裂开一道缝。
      “那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的离开我。”他不解问道。哪怕一句解释也可以呀!
      “我们从小一起在巷子里长大。”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出了声,声音全是苍凉。可感受骗不了人,他说这句话时,手在发抖。他迅速把手藏在西装裤袋里,视线仓惶转向落地窗外,仿佛那里有十九岁那年的落日,能接住他此刻的狼狈。
      但只一瞬。
      窗玻璃上只映出城市冰冷的天际线,和室内我们两个模糊对峙的影子。那轮落日,终究是沉下去了,再也打捞不起。
      他转回身,脸上那点仓惶已被一种更深的冷硬覆盖,仿佛刚才的颤抖只是我的幻觉。
      “方设计师,”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讥诮,“打感情牌,是你新方案的一部分吗?”
      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拿起那份我带来的文件袋,指尖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用旧巷子的回忆做敲门砖,确实聪明。但沈氏集团要的不是一份情怀PPT。”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我要知道,六年后的今天,除了这些陈年往事,你还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说服我把几个亿的项目,交给你这个…不告而别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里的软弱和怀旧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种职业性的锐利。她上前一步,从背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但装订异常精致的附录文件,轻轻放在那份厚重的方案上。
      “沈总说得对,情怀不能当预算。所以这是我的″实锤。”她翻开的,是沈砚从未在任何公开报告中见过的——一份由她独立完成的、关于旧巷地下土壤结构、老地基承重潜力以及可循环建材的创新应用分析。数据详实,模型新颖,直击改造成本的核心痛点。“我的方案核心,不是六年前的回忆,而是如何用今天的科技,让回忆里的结构活下来,并为您节省至少15%的土建成本。这份分析,目前只存在于我的硬盘和这份附录里。”
      沈砚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她的脸上,那层冰封的讥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裂开一道缝。他沉默的看了她几秒,声音听不出喜怒:“四点。带上你的全部数据。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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