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爱汝兄，非汝》蓝石绿玉

2、吻烟枕肩

　　此人母亲的基因大抵特别厉害吧，混血混得像个纯种洋人，除了那头乌黑的头发，看不出什么作为亚洲人的特征。眉骨高高耸着，眉头挑起，微弯眼中的那颗眸子很有些波光流转的意思，周身的不好接近之气全部严丝合缝的被包进了这抹笑意里。这就是范世宣了罢，琦生暗暗想着。

　　发现对上视线，琦生也客套的对他一笑，冲席上的众人抱了抱拳，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外面碰到个老顾客，寒暄了几句，来晚了，我自罚一杯。”他坐到位子上，倒了半杯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对那主位上的男人道：“范先生，久仰大名。”

　　苏玉珍看见他坐定了，赶忙熟络的介绍起来，“范先生，这是我们晓莹的哥哥也是现在鹤春堂的老板，你别看他现在开了个中医馆，早年间也是出去留洋过一段时间呢，用现在那个时兴的话说叫什么…对！中西结合！哎呀，你们两个厉害的年轻人一定很有话说的。”白琦生差点被苏玉珍这股子谄媚劲儿惊的把酒吐吐出来，他默默扶了额头偷偷往范世宣那瞟，只见那范老板一手托着脸，正眼神直直的也往他这看，发现对上视线后，扬起了一个很热情的笑，琦生被他笑的莫名有些不安。

　　“范世宣。很高兴认识您，白老板。”世宣朝琦生伸出手，垂在半空中，等待他的回握。“鄙人白琦生，也很荣幸认识您，范先生。”琦生握住了那只手，一触既分的，徒留指尖几分暧昧的暖意，世宣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总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掏了出来在他触过的指尖跳动着，偷偷战栗着。

　　整场饭，苏玉珍都在乐此不疲的推销苏晓莹，视觉主义者白晓莹也一副坠入爱河的羞涩模样，红着脸，控制不住的往范世宣那一眼一眼的瞟。可范世宣只是笑着轻轻揭过那些试探的问题，叫人很难看懂他的态度，先前是他自己组织这次饭局的，可现在为什么又什么都不表示了呢，徐太太有点疑惑，提醒似的往那边张望，范大少爷也不理她，就只是喝酒，讲漂亮话，喝酒，讲场面话。琦生只装看不见席上的暗涌，他人在这已经是看在白晓莹的份上给足苏玉珍面子了，没有掺入的义务。只不动声色地借此次饭局过足红酒瘾。

　　一场饭毕了，范世宣也未出声说过有关话题，只是打太极，让人很看不出来态度：对白小姐是不是满意呢？是否还有下次见面？一概不知。

　　唯一可称作插曲的就是世宣范儿很足的走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离他最近的琦生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下，范大少爷也不尴尬，极自然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琦生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啊…不好意思白老板，我今天真是喝多了，但是我的车可能要过一会才好来，好不好请您陪我等一会呢？请白太太和白小姐先走就好，我的车送你回去好吗？”语气里带了点请求的意味，嗓音低低的。

　　琦生诡异的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感觉，他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觉得这假洋鬼子麻烦的要死，刚想出声拒绝时，世宣缓缓抬起了垂着的头：昏黄路灯下，他西洋人的长相特点更加突出了，眼里盛了月亮光，有点湿湿的。这种情形下，琦生惊恐的发觉范大少爷好像真的在向自己撒娇，“这假洋鬼子搞什么呢？”他有点看不懂了，莫非是想跟小舅子套近乎？还是什么别的事?琦生暗想着。最后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应了下来。

　　琦生绷着脸，无视苏玉珍母女二人探寻、期待的目光，喊了辆黄包车把她俩送走了。而后，再礼貌得体和地徐太太夫妻俩及几位席上眼熟的人寒暄几句，笑着送他们上车走远。

　　他左右逢源了一圈，人终于走光了，饭店门口静了下来时，他堪堪才反应过来:这些本该是由饭局发起者范世宣来干的善后工作全被他下意识的包圆了。好丢脸，琦生懊恼的想。他一个生意做这么大的老板会不懂世故到要你个药铺小掌柜代劳吗？也是喝酒喝昏头了！琦生抹了把脸，觉得自己真是喝多了。

　　他掏出了只剩一支的哈德门，把烟盒捏皱了握在手里，有点尴尬的回头同世宣搭话：“范老板，介意我吸支烟么？”世宣直盯着他，隐在夜色里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白老板居然还抽烟么？”琦生有点不好意思的轻轻笑了笑，“嗯…之前在英国的医学院养成的坏习惯了。”“抽吧，白老板，我不介意。”世宣也冲他笑笑，露了点虎牙，琦生觉得他好生像洋书上的吸血鬼。

　　琦生强制停止自己怪诞的联想，叼着烟，摸出火柴盒，指尖捏出最后一根火柴，在盒侧砂纸轻轻一擦，“嗤-”的一声，一簇细弱的黄火便颤巍巍的亮了，明明灭灭的火光舔着他的指尖，光亮也倏地漫上他的脸，被这火光一衬，琦生酒醉脸红也盖不住的近乎惨白的肤色竟带上几分绒绒的暖意，绷着的神情也松了下来。

　　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晚风起来了，他月白的衫子鼓动着，琦生微微侧过脸抬手拢住那团微火，指节分明，腕子有些太细了。他抬头，将含在唇里的烟凑上去，火星明灭间，烟草的独特气息被顽风吹向世宣鼻间，鼻尖翕动，大衣的袖角遮住了他攥紧的手：嗓子…好痒。

　　他走向琦生，“白老板，能给我支烟么？”琦生有些艰难的开口：“不好意思啊范老板，这是最后一支了，你想抽什么？我替你去买来好吗？”世宣看着他尴尬的样子更想逗他了，“不用这么麻烦的白老板，我就是头太晕了想吸几口烟清醒一下，没必要特的去买包来。况且……我俩都是男人，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忌吧，没事的！”说完也没等琦生回答，他就很自来熟的从琦生手上拿过那支所剩无几的烟吸了一口。微微仰头，朝夜色里吐出烟雾。烟雾弥漫间，他又把那支烟递回给琦生，“这烟怎么这么甜呐？白老板再来一口么。”他言语里荡漾着的调笑意味太明显了，傻子也该品出来了。琦生装作没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压住翻腾着的被冒犯的怒气，仍旧文质彬彬道：“范老板喜欢就好，也没剩多少了，您自己慢慢享受吧。”他尽量不再往那位醉鬼的方向看，只是抱臂盯着街道上车可能来的方向。

　　琦生觉得这段陪同等待的时光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气氛尴尬，背后还总有道视线一直灼灼的盯着自己看，叫人好不自在，十分难扼。

　　好在，车在琦生心中默念第189遍“福生无量天尊”时终于来了。

　　他看似很负责的扶着世宣，好让这醉鬼先钻进那辆很招人的别克车里，可却很不小心地让世宣的头往车顶上撞了一下“哎呦！范先生！您没事吧？您看我这一下没注意您就自己往前冲把头给撞了，您多扶着我点呐，可千万小心。”琦生立刻用有些凉的手抚上世宣被撞的地方，还很真切的讲着些关心的话语，看着好不着急好不关心，但那眼里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还是被世宣捕捉。

　　精的要命还记仇，世宣暗想，嘴角却莫名在昏暗的车厢里扬起弧度。

　　车上，琦生故意坐得离世宣很远：总觉得靠近那怪人心里阵阵发毛，预感不妙。他今晚也有点贪杯，此时坐在车上有些发晕，便撑着下巴靠在窗户上闭目养神。琦生刚觉得清净一会儿，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白老板…白老板…”，世宣用特意压低的声音不懈的叫他的名字，琦生无可奈何的睁开了眼睛，猛地被吓了一跳：本来离他很远的世宣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凑得极近。他被迫抵上了车门，还要状似平静的开口：“怎么了?范先生。您不舒服么？”本来是随口的客套关心，谁知那人却“唔—”了声。“白老板，我头更晕了怎么办?该不会是撞车上给我撞坏了罢！真的好晕…能不能麻烦您借我个肩膀靠靠？”琦生没有说话，不答他，想装作没听到。

　　车厢静得像被谁抽走了声响，只余下别克行驶在路上轻微的震颤声，隔着铁皮，闷闷地传进来。

　　窗外的光影一明一暗掠过，时有时无的光亮映在对面人过于优越的眉骨上，世宣那双眸子一动不动的直盯着他，静静地，在等一个答复。琦生很想答不好。但是，可能是那双黑暗中的眸子过于灼人了罢，也可能是他今天真的喝了太多，晕头转向的。

　　于是，他轻轻说了句：“请自便。”

　　话音刚落，他的肩膀立刻靠上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世宣好像真的很晕，整个人斜斜靠过来，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沉甸甸压在琦生肩上。世宣的呼吸很快平稳了，大概是睡着了。他呼出的气息里混着酒气与一点几乎察觉不出的烟草香，热热地拂在颈侧，带着一种不讲理的亲昵与信任。

　　车厢里本就静，这下更静了，静得能听见他含糊的呓语，轻得像梦。琦生一动不敢动，像是回到了他第一次抱还是婴儿的白晓莹的时候。车外掠过的灯火、车轮碾过砂砾的声响，都很远，很淡。他觉得怪怪的，心理上是疏离的，带着点无措，但生理上又偏被这昏沉的暖意缠上，琦生说不清是烦是乱。只觉得这车厢里的光阴太慢了，慢得教人发怔，仿佛时间在为了拖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荒唐的依靠而故意放慢。

　　夜已经深了，寒气顺着车门的透了进来，琦生倚着车的半边身子开始发冷。被世宣靠着的这边却奇异的暖着，他总觉得天地间好像只有这一点温热的重量，贴着他，黏着他。

　　琦生认命般得叹了口气，半边身子离开倚着的车门，往世宣那边轻缓地靠去，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个本来已经睡着的人，眼睫垂着，嘴角却泄了一点笑意偷偷漫上来。他拼命压着，忍着，但还是在唇角弯出极小的弧，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