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于欢》山风不入关

2、亲手选中的同桌 2009年

　　2009年秋 林城
　　高一新生入学已有一段时间，大家的座位还是按照初中同学、发小好友自由组合的，新鲜感也令同学们躁动不安，课上小话不停，课下打闹不断，哪怕是重点班，课堂氛围也让各科老师们怨声载道。于是在选完班委之后，班主任老于决定顺势重新安排座位，以整治学习风气。老于提名的几种排座方式被同学们一一拒绝之后，一种简单粗暴又略带点刺激的方式获得了全班一致肯定——抽签。
　　做为刚刚走马上任的班长，卓然成为了这位命运之手的持有者。不知是哪位“天才”补充了一句要一男一女同桌，班主任竟然欣然同意，于是男生和女生的姓名条被分成了两堆摆在讲台上。伴着少数人蠢动的小心思，大多数同学还是希望能抽到同性同桌。然而在这个女多男少的班级里，所有男生注定已失去了这个机会，只有女生们在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太早被抽中。
　　随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男生的名字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只需再抽出一位女生，剩下的人就都可以两个女生坐同桌。卓然心中默念着不要抽中自己，挑挑拣拣谨慎地从所剩无几的姓名条中捻出一张，慢慢展开，只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顿时倒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念了出来，下面几名女生已经雀跃地欢呼出声，显然是锁定了最后几个女生同桌的席位。
　　所有组合均已尘埃落定，卓然回到座位、收拾好书包、抱起书本走向了那个叫盛欢的男孩。

　　开学第一天，卓然的注意力就全部被韩庭屿吸引了。自我介绍轮到韩庭屿时，他温柔干净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人如沐春风，在响起的一瞬间，原本漫不经心的卓然仿佛被声控住，她转过头认真地盯着这个正在讲话的人，人生第一次对一个男生产生了好奇。
　　韩庭屿个子很高，远远望去总是最醒目的一个。韩庭屿皮肤瓷白，红起耳朵来对比更加明显。韩庭屿喜欢打篮球，新生篮球赛上他大放光彩。韩庭屿很爱干净，他的T恤雪白、球鞋一尘不染。韩庭屿有强迫症，他的书永远按照从小到大从理到文摆放。韩庭屿亲和力很强，才刚开学几天就已经和全班同学打成一片。韩庭屿文笔很好，范文永远有他的一份。卓然就像是韩庭屿的人生观察员，将他从上到下、从早到晚、细细地观瞧了一遍又一遍。
　　至于班上的其他男生，对于卓然来说还都只停留在名字和脸能对上号的阶段。比如此刻面前的盛欢，卓然对他仍一无所知。

　　盛欢整个人清瘦无比，仿佛营养全部用来拔节身高而忘了长肉，衬得不到一百斤的卓然都壮实许多；一张小脸上一双突兀的大眼睛，还好有眼镜稍作遮挡，让他的目光投射过来时没那么有侵略性，但每一次眨眼都堪堪扫过镜片的长睫毛，宣示着这双眼睛的主人那无法忽略的存在感；镜托架在笔直挺俏的鼻梁上，刚好藏住了一颗小小的痣；不笑时的嘴唇是标准的“一”字，似乎不好惹、也不服输。

　　“卓然。”盛欢率先搭腔。
　　“干嘛？”
　　“你的名字有点儿像个男孩儿。”盛欢说完像是回忆起什么，嘴角弯起一丝弧线。
　　这表情在仍然带着防备的卓然看来像是种嘲弄，“哦？那我倒是挺喜欢咱们这种‘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名字的。”卓然牙尖嘴利地回敬一句，特意在“咱们”两个字上咬字很重。
　　“不、不，我是想起开学那天我妈陪我报到，看新生成绩榜时，她说第一名是个女孩儿，第二名看名字可能是男孩儿。我说第二名估计也是个女孩儿，她不信，非让我看到了告诉她。”发现卓然情绪不对，盛欢赶忙解释。
　　“那看来我让阿姨失望喽。”卓然没去看他，漫不经心继续摆着自己的书。
　　“她知道你是女生反而挺高兴的，还说事实证明很多女孩比男孩厉害，让我好好向你学习。”盛欢边说边双手抱拳向卓然拱了拱手。
　　“得了吧你，第三名向第二名学习什么？我只希望你下回考试别超过我。”毕竟断层第一在前面像道跨不过的深堑，盛欢就成了卓然当下最大的竞争对手。
　　“互相学习。”盛欢假情假意的谦虚被卓然挑破竟有点羞涩。
　　卓然不再搭理盛欢，开始收拾起新座位，内心却盘算着：盛欢似乎不像看起来那么冷若冰山，甚至还有点平易近人。虽然很遗憾不能和发小席琳继续坐同桌，少了很多姐妹间的乐趣，但现在这种强强联手的组合未必不是一种更好的安排。

　　然而同桌后的第一节课，卓然就发现，这个安排并没好到哪儿去。卓然上课爱说话这个毛病一直到毕业都没改掉，初中历任同桌无论I人E人来了都能聊，因为成绩好，各科老师也懒得说她什么，但同桌们可遭了殃，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突然被叫起来罚站都是常有的事。卓然也想控制一下自己，免得连累同桌，但有时候发生的小细节又实在很想找人蛐蛐两句。
　　碰到盛欢她可算是遇上了同道中人，盛欢不光聊天，还开起了模仿大会，化学老师念化学方程式的奇怪口音，被他眉飞色舞地复刻出来，逗得卓然想笑又不敢笑，总是憋着一种怪异的表情故作严肃地看着老师。老师又何尝不知道盛欢的小动作，但奈何脾气太好，每每用一种再给你次机会的包容心态放过他。
　　与此同时，卓然发现跟自己的小聪明相比盛欢是真的聪明，聪明且勤奋。因为是重点班，任课老师们在教学强度上特意下了猛药。每个考进重点班的学生都多少有点自命不凡，老师们就想挫挫大家的锐气，让同学们不要小看了高考、放松警惕。于是高一刚开学一个月，物理老师就把高考真题给大家做了一遍。看着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及格的物理试卷，卓然好像挨了当头一棒，虽然老师已经提前安慰过大家许多知识点都还没有接触到，不会是正常的，不及格也是正常的，等学过以后肯定都可以考高分。但是看着盛欢那张不仅及格还分数不错的试卷，卓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盛欢似乎看出了卓然是因为什么情绪低落，开口安慰道：“我是暑假闲着没事儿提前预习了一下高中物理，刚巧又看到了几道真题，运气好，不是什么物理天才。”
　　没想到卓然听了更受刺激，“你这家伙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呢？”
　　“……”眼看着越描越黑盛欢也不争辩什么，换个角度继续安慰：“你要相信自己的实力，这次考试老师摆明了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可不能着了他的道，被他的杀威棒打倒。”
　　前座的席琳也转过身来附和，“就是，进了我们班的人可都是两脚已经踏进985、211的，现在全班几乎都不及格，你慌什么？”
　　二人这番话显然起了作用，卓然的背重新挺直起来，“没错，小小物理，必须拿下！”
　　看到卓然重新振作精神，盛欢莫名松了口气。

　　卓然上课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睛不自觉地就会瞟向韩庭屿，坐在窗下阳光中的他，只剩一片金亮的轮廓，仿佛带着神性，偶尔目光相碰，立刻弹开，卓然能感到自己脸上燃起的温度。目光交汇时的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进入深秋，气温一天天降低，韩庭屿的校服外却始终没有加外套，可让卓然担心不已，自知没有立场，只好保持沉默。终于，一天晚自习韩庭屿没有出现，问过相熟的同学，知道了他发烧在家。卓然立刻送去问候信息：
　　听说你发烧了？
　　嗯。
　　吃过药了吗？
　　嗯。
　　退烧了吗？
　　赶在韩庭屿回复前卓然迅速发了一个：嗯。
　　韩庭屿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还没。
　　我都要怀疑你开了自动回复。
　　哈哈哈，有劳班长关心了，我没事。
　　韩庭屿客气的称呼似乎是在有意与她拉开距离，卓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嘱咐他好好休息，果断结束了对话。
　　不知是今天晚饭吃得急了，还是受担忧韩庭屿的心情影响，卓然的胃开始隐隐作痛。她的身体越来越低，最终下巴抵在桌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盛欢注意到了同桌的变化，低声问她：“你哪不舒服吗？”
　　“胃有点儿疼，缓一下就好。”
　　盛欢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返回，连同药一起递给她，“刚去老师办公室要的，吃了吧。”又顺手把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递给卓然，“这样抱着会舒服点儿。”
　　卓然向盛欢投去了感激的眼神，“谢谢。”

　　同桌已经一月有余，盛欢和卓然明显相熟起来，他也慢慢摸清了卓然的脾性。别看她长着一张甜甜的娃娃脸，总是挂着微笑，其实心里倔强得不得了，也要强得不得了，反应在表面上就是无比的嘴硬。对于盛欢来说卓然也确实是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她平时学习、工作都一丝不苟、转得像个小陀螺，只有到了晚自习写完作业开始一个人写写画画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真正舒展的眉眼。但她似乎有了心事，那无数次望向韩庭屿又迅速闪避的目光，令一旁朝夕相处的盛欢很难不察觉。但他自己因此而产生的那么一点失落感，让盛欢暂时还摸不清头脑。

　　卓然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家，她都会透过卧室的窗仰望着闪烁的星海，开始独属于她的冥想时刻。这座已陷入资源枯竭的东北小城虽不复往日荣光，却给了她一方永远绚烂的夜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花在韩庭屿身上的心思太多了，这不该是她目前人生的重点，几个月前中考完的暑假，妈妈还特意带她去了一直向往的北大校园，如果任由人生这样失控下去，卓然不敢想，三年后的自己是否能坐在那个梦想的殿堂里。所以，她准备将这份心意暂时按下不表，等高考尘埃落定以后再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