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熊猫不太萌

2、我们结婚吧！ 窗外，

　　窗外，细雨如丝，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隔着轻薄的窗纱，城市的夜景晕染得朦胧一片，看不清远方的轮廓，只望见槟江如墨色绸带，静谧地横亘在城市中央，分割出两岸的灯火。

　　陈西月抱臂倚着落地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城市的光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年少时光。

　　她与唐时修相识于高二。文理分科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班。起初，她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班上那个特别帅的男生”——总有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女生，下课就堵在教室外张望，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烦人的雀鸟，吵得人不得安宁。偏偏她坐在窗边，每节课间都要被这些人围着，连喜欢的走廊都没法清静。

　　她烦透了这种喧闹，连带着对唐时修也生出几分反感，觉得他就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专会招蜂引蝶的“臭男生”。

　　同班第一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互动，不过是唐时修偶尔单方面跟她打个招呼。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重开族谱、让父亲另眼相看”的目标，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向来不上心。

　　他们真正的交集，发生在高三开学的第一次月考。那次，她意外遭遇了滑铁卢，从班级前十直接掉到第十七名——这是她有史以来最惨重的失利，偏偏还发生在高三最关键的节点。

　　得知成绩的那个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查分前，她就被一股强烈的不安裹挟着，结果出来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

　　她没敢回教室，躲到了篮球场附近一个无人的角落，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忽然，一颗篮球滚到了她脚边。她没在意，下一秒，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同学，我有纸巾，你需要吗？”

　　她心情正差，没好气地回：“不需要。”

　　“哦。”

　　察觉到男生没走，她不耐烦地抬头瞪他：“你没看见我在难受吗？我需要安静的空间，能不能麻烦你离开？”

　　看清对方的脸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唐时修。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两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还带着急促的起伏，显然是刚打完球。

　　她有些别扭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唐时修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她接过，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抱歉，我刚刚情绪不好，语气有点冲。”

　　唐时修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扯了根水泥缝里的杂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没事，我能理解。”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你怎么还不走？”

　　“你要是还想哭，就继续哭。”他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还抬手遮在额前，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我帮你把风，不让别人过来。”

　　帅气的脸上，挂着严肃又带着点憨态的表情，配上幼稚的动作，成功让她破涕为笑。

　　“现在不用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要回教室了。”

　　一时的失败固然难受，但沉溺于此只会让竞争对手越跑越远。更何况，当着一个不太熟的同班男生哭鼻子，实在太奇怪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唐时修也站起身，抱着篮球，斑驳的光斑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他眼神认真：“我答应你。”

　　“你得发誓。”

　　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语气郑重：“我发誓，今天看到的一切，绝对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段交集很短，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她心里扎了根，后来还长出了缠绕的藤蔓。她以为他早忘了，毕竟当年他们那么不熟。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骄傲外向、浑身是光的少年，如今却被生活磋磨成了眼神麻木、满是疲惫的青年。一想到他昨天那副模样，心疼便再次弥漫心头。

　　他变了。

　　那她还喜欢他吗？

　　陈西月不确定。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竟然有点期待和他结婚。

　　只是她不明白，唐时修为什么会找她。论样貌，她只是清秀的小家碧玉；论财富，她不过是沾了父母的光，小有积蓄；论交情，他们十年没见，交集寥寥，甚至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以他的长相，若是真打定主意“卖身”，绝对能找到比她更有钱的人。想当年，他可是学校里半数女生的白月光啊。这么多年来，她也从没遇到过比他更帅的人。

　　一想到他的脸，她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若是错过了，这么帅的男人，可就落到别的富婆手里了。

　　第二天，依旧是阴雨天，连绵的梅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西月被工作绊住了脚，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原本她想推掉工作，可客户是老顾客介绍来的，还指名要她接诊，实在不好推脱。她没有唐时修的联系方式，没办法提前通知他。

　　迟到这么久，他大概率以为她反悔了，早就走了。陈西月没抱太大希望，却还是按约定赶去了咖啡店。

　　路过店面时，透过玻璃，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心脏就迫不及待地狂跳起来——他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雀喜涌上心头，沉重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她推开门走进去，服务员刚迎上来，就被她摆手制止：“我朋友在那边。”她指了指窗边的唐时修，“给我来杯西瓜汁，正常冰，我先结账。”

　　结完账，她悄声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党课的内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额头，薄唇紧抿着，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格外惹眼；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修长匀称，青筋微微凸起。

　　这家伙，莫不是狐狸转世？怎么每一处都长得这么勾人。陈西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可耻地再次心动。

　　她在他对面坐下，唐时修抬头看来，刚要抬手叫服务员，就被她按住了。

　　“我已经点过了。”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开口。

　　她主动解释：“不好意思，临时有工作，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他收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那我们继续谈昨天的事吧。”

　　唐时修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陈西月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首先，我愿意无条件借你二十万。哪怕十年内还不清都没关系，也不用你付利息——短期内我用不上这笔钱。你要是愿意借钱，我现在就能转给你，没必要真的走到那一步。”

　　二十万对她来说，并不算一笔巨款，她完全有能力拿出来帮他。

　　唐时修盯着她，眸光深邃：“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笑：“大概是我乐意当圣母吧。”

　　“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钱。”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里藏着明显的挣扎，“二十万不是小数，你就算说十年不催，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欠着——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回报，连张靠谱的欠条都保证不了。但如果结婚，至少我能以‘丈夫’的身份，帮你做点什么，哪怕是做家务、照顾你，也算有个交代。而且……我妈要是知道我成了家，也能更放心接受治疗，不会总担心我一个人。”

　　他的话让陈西月心头一软，原来他不是麻木地接受，而是有自己的考量和自尊。

　　她收敛了笑容，心里多了几分忐忑，轻声问：“那你……还愿意昨天说的那个吗？”

　　唐时修抬眸，目光坦诚：“我昨天说的话算数，但结婚不是交易。如果你是真心想结，我会尽丈夫的责任；如果只是为了帮我，你可以再想想——这对你太不公平。”

　　他的话反倒让陈西月更坚定了：“我不是一时冲动。”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让我包养男人，我接受不了，那样既不道德，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但我确实需要一个丈夫，也想要个孩子。我现在单身，你……正好合适。”

　　坦诚的话一说出口，心里的忐忑反而消失了。

　　唐时修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陈西月语气郑重起来，“我只会生一次，无论男女，孩子都姓陈。如果将来离婚，你必须放弃抚养权，没经过我的同意，不许见孩子。”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

　　服务员端来西瓜汁，她道了声谢，捧着杯子灌了一大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等服务员走远，她又补充：“还有，必须做婚检，结果我们互相看——我会把我的也给你看，这样才公平。”

　　“好，我听你的。”唐时修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婚姻存续期间，你不能和其他异性有越界行为。”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中途你遇到喜欢的人，想结束这段关系，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会配合你离婚，绝不强留。但如果让我发现你背叛我，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大概就是这些了，你要是有什么条件或者意见，也可以说出来，咱们提前谈清楚，省得以后有矛盾。”

　　唐时修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没别的条件，只有两点想说明。第一，我妈的治疗费用，我会尽量攒钱还你，就算一时还不清，也会记在账上；第二，婚姻里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不会让你觉得这是一场只关乎利益的交易。”

　　陈西月点点头，又说：“阿姨的所有治疗费用，我都会承担。我之前在京医大实习过，那里有个擅长治疗乳腺癌的主任，很有名气。我可以找关系把阿姨送进去，接受最好的治疗。”

　　她规培的医院是市口腔医院，没有临床科室，而京医大在国内排名靠前，医疗实力远在槟城市医院之上。

　　“我最近刚请完假，陪我妈来市里检查，近期可能没法再请假去京市了。”唐时修有些为难地说。

　　“没关系，我陪阿姨去。”陈西月立刻接话，“手术的时候你再请假过来陪护，我再请个护工帮忙。我还会让我师兄多帮忙照看，等阿姨出院，我再去接她回来。”

　　他当然想让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低声道：“麻烦你了。”

　　“你什么时候方便结婚？”陈西月问。

　　“我明天要回去上班，近期可能都没法请假。”

　　“那就现在吧！”陈西月当机立断，“你带身份证和户口本了吗？”

　　唐时修还有点懵——这婚结得确实仓促，但他看着陈西月认真的眼神，又想起母亲期盼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带了。”他要坐大巴往返，身份证一直随身带着，为了给方芝玉治病，户口本也带来市里了。

　　陈西月拉起他就往外走，他连忙道：“我还没结账……”

　　“我已经结过了。”

　　两人一起去取了户口簿，直奔附近的海马体拍结婚照。工作日店里人不多，又加上他们赶时间，工作人员给他们走了加急。陈西月担心精修会失真，没让过度处理，只简单修掉了部分瑕疵。

　　今天并非什么特殊节日，民政局里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两对来办离婚的。结婚登记不用排队，他们一到就直接办理了手续。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陈西月看着红本本上两人略显僵硬的合照，忽然笑了——近十年没见，昨天重逢，今天就结婚，她这辈子果然做了件最出格的事。

　　唐时修也看着结婚证，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名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人生最低谷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另一个女生绑定在一起。

　　“阿姨现在身体不好，婚检的事等阿姨身体康复再说。”陈西月收起结婚证，认真地说，“阿姨那边，我抽空去看看，咱们再商量去京市治疗的具体时间。”

　　“好，都听你的。”唐时修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踏实，“谢谢你，陈西月。”

　　“不用谢。”陈西月笑了笑，“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两人心里，都渐渐透出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