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坤宁宫深夏 7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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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烈阳炙烤着燕京城的青砖地，连风都带着焦味。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面被晒得灼灼发光，脚刚沾地就能烫得人跳脚。
唯有西南城正中那座朱红宫墙围起来的皇城，透着股与暑气隔绝的寒凉。宫墙边的偏殿院里，三张竹椅围着张石桌，穿粉白襦裙的丫鬟正和两名嬷嬷凑在一起，手里捏着桂花糕，啜着冰镇的雨前茶，叽叽喳喳聊得热闹，倒比宫里的主子们过得还惬意。
“早知就不来这坤宁宫当差了，”粉衣丫鬟往殿内瞥了眼，语气里满是鄙夷，“守着个空壳子，闷都闷死了。”
一旁穿青布衫的嬷嬷睨了她一眼，慢悠悠捻了块点心：“可不是？换做我家中出了那等丑事，早一头撞死了，哪像里头那位，还厚着脸面活着。”
“我记得前几日，她还跪去养心殿求皇上呢……”另个嬷嬷压低了声，眼神里带着点窥探的好奇。
“求了又能怎样？皇上是什么态度？”
“谁知道呢？许是……压根没理她吧。”
殿内榻上，林曦白将这几句闲言听得真切。素白的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缎，眼眶渐渐红了，一行清泪无声落下，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人生，原该是京中最亮眼的模样。父亲是当朝右相，母亲是将门嫡女，她自小被捧在手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传遍街巷。出嫁那日，十里红妆从相府铺到晋王府，京中贵女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只因她嫁的是裴韫。
裴韫，她的夫君，曾是皇帝的第三子，晋王。去年十二月，他借着林家的势力，踩着血路登上了皇位，她也顺理成章成了大胤的皇后。
这本该是段人人称羡的姻缘，直到那场中秋宴，一切都成了笑话。
那日宫宴，她陪着裴韫应酬，与人敬了两杯酒，只觉头晕脑胀得厉害，便让贴身丫鬟扶着回宫。可走着走着，丫鬟竟没了踪影，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晃进了御花园。
原想找个亭子歇口气，刚走近，却见亭中早有两人相拥着，吻得难分难解。她起初以为是哪对胆大包天的丫鬟侍卫，正要出声训斥，可定睛一看，那身明黄常服，分明是裴韫；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女子，竟是他的亲妹妹——庆安公主。
“吱呀——”
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拉回了林曦白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只见一抹娇俏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如意缎绣五彩祥云裙，裙摆随着步子轻晃，头上碧玉金簪坠着的明珠叮咚作响。
“皇后娘娘，早啊！”来人笑盈盈的，语气甜得发腻。
正是庆安公主。
林曦白扯了扯嘴角，声音淡得像水：“公主。”
庆安公主脸上的笑意顿了瞬，随即又绽开，眼底却多了丝讶异：“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猜得就是快。”
话落，那点讶异渐渐凝成了冷冽的杀意，藏在她弯起的眼尾里。
林曦白冷笑出声。谁能想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三个月前就该“暴毙而亡”的庆安公主？
五月里，宫中突然传来噩耗，说庆安公主体弱，夜里突发恶疾暴毙。她那时还念着兄妹情分，偷偷抹了泪，以为是公主往日得罪了人，遭了仇家的毒手。直到中秋宴那一眼，她才明白，所谓“暴毙”，不过是裴韫为了金屋藏娇，演给世人看的戏码。
“你笑什么？”庆安公主摸着头上的金钗，指尖在簪尖摩挲，语气骤然冷了，“要不是裴郎念着你还有点用，你早就死了。”
“裴郎”二字，叫得亲昵又缠绵。林曦白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的疼。她与裴韫做了三年夫妻，从晋王妃到皇后，他待她始终是疏离的、冷漠的，从未有过这般温柔的称呼。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公主有何脸面问我？你与皇上的事，可是悖逆人伦，世人不容的。”
“你……”庆安公主被噎得脸色涨红，怒瞪着她，可转瞬又笑了，笑得越发得意，一步步走近榻边，俯身凑到林曦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林曦白，你知道你哥哥林昭，是怎么死的吗？”
林曦白的身子猛然僵住
庆安公主柔媚的声音贴着耳畔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你的哥哥，倒是这京中不可多得的才子，可惜啊……全是为了你，才被你那亲生父亲……”
她轻轻一笑，尾音拖得漫长又恶毒，一字一顿砸在林曦白心上。
“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曦白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他从没想过，哥哥的死，竟与自己有关。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是她，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害死了他的兄长。而他，早已一步步落入了她布下的死局。
“哦，对了，”庆安公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拍掌心，笑意更深，“你那父亲怕乌纱不保，早已联合你的继母，一同将你哥哥活活害死了。”
她口中的那个“她”，正是林昭。
屋内死寂蔓延，不知沉默了多久，庆安公主终于觉得索然无味，懒懒抬眼：“算了。”
她朝门外随意挥了挥手。
下一刻，几名身形粗壮、面无表情的嬷嬷应声推门而入，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杯泛着冷光的毒酒。
“灌下去。”
庆安公主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嬷嬷们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林曦白的胳膊，将他强行按在原地。林曦白拼命挣扎，手脚疯狂扭动，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与痛骂，可在绝对的力气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冰凉的酒杯抵上他的唇，嬷嬷粗暴地撬开他的嘴，刺鼻的毒酒强行灌入喉中。
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剧痛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庆安公主冷眼旁观，直至杯中酒液一滴不剩，才嫌恶地转过身子，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嬷嬷们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房间，“哐当”一声，沉重的木门被狠狠合上，落锁。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声息。
狭小的屋内，只剩下林曦白蜷缩在地上，毒发的剧痛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毒酒灼烧着喉咙，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生生啃噬。林曦白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却一遍遍回荡着庆安公主那句轻飘飘的“死了”。
哥哥……
他恍惚间想起幼时，兄长握着书卷坐在窗前，眉眼温软，笑着教他识字读书，说将来要带他看遍京城风月，要护他一世安稳。
那时的阳光很暖，兄长的声音很轻，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那束光灭了。
为了他。
被亲生父亲，被狠心继母，联手推入深渊。
而他，竟直到临死前才知晓真相。
原来他一直活在谎言与背叛里。
原来他拼命想守护的家，早已将他弃如敝履。
原来他最敬重的兄长，是因他而死。
悔恨如毒蛇般缠紧心脏，比毒酒更痛，更刺骨。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再看兄长一眼，可喉咙里只能涌出腥甜的血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兄长……对不起……
我错了……
我来陪你了……
意识一点点沉入无边黑暗，眼前最后闪过的，是兄长温柔含笑的模样。
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垂落。
呼吸，戛然而止。
屋内再无半分生气，只余一片死寂的冰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坤宁宫深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