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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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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白,是终年不散的冷。
消毒水的气息沉在空气里,淡,却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张墨赤着脚站在窗边。
病号服宽大,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从窗缝钻进来,衣摆轻轻晃荡。她胳膊上针孔密密麻麻,旧的淤青未褪,新的针眼又添,一层叠着一层,看着便觉得沉。
唇角沾着血,她抬手擦过一次,刚干净,又慢慢渗出来,一点淡红,刺在苍白里。
指尖捏着那张婚礼邀请函,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指腹磨得发涩。她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不动,也不看谁,目光落在窗外,空茫得很。
一阵咳嗽压不住,她微微弯下腰,肩膀轻颤。
一滴血从唇角落下,“嗒”地砸在纸上,晕开在“百年好合”四个字中央,红得很小,却重得很。
她没再擦,只静静看着那点红,慢慢散开。
门轻轻响了一声。
陈绣端着药和温水走进来,一看见她光脚,声音先自乱了分寸:“怎么又站在这儿,鞋呢?”
她快步上前,攥住张墨的手。
凉,像一块久置在冰上的玉,从指尖冷到腕骨。
“地上冰,冻着又要发烧,又要打针,你身子受不住。”
张墨没有挣,温顺地被扶到床边坐下,呼吸轻浅,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弱的喘:“我不冷。”
“不冷也不行。”陈绣把水杯递到她嘴边,语气沉,又软,“先把药吃了。”
张墨仰头咽下,苦味顺着喉咙一路沉下去,她只轻轻蹙了一下眉,没多言,也没抱怨。
陈绣看着她单薄的样子,眼眶一点点发红:“是妈没照顾好你。”
“不怪你。”张墨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就这样了。”
陈绣别过脸,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尽量放轻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等好些,妈带你去南边,那里暖和,少生病。”
张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过了很久,她很慢、很轻地开口:“妈,我走以后,你跟爸,好好过日子。”
“别讲这种话。”陈绣声音压得低,微微发颤。
“好不了了。”张墨语气很静,静得让人发慌,“我自己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难受,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哀求。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这天是她生日。
小小的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只插了一根蜡烛。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
张墨闭上眼,双手轻轻搭在身前。
她没许自己长命,没许病痛消散。
一愿父母安康,少为她劳心。
二愿沈书白一世安稳,不再被旧事牵绊。
三愿这人间,少一点求而不得。
她轻轻吹气。
刚一用力,咳嗽猛地涌上来,撕心裂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一点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悄无声息,灭了。
屋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咳声,一声一声,砸在寂静里。
陈绣扶着她,手一直在抖。
张墨缓了许久,气息才慢慢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喊疼,只轻轻说了一句:“风大。”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酒店,灯火通明。
红绸绕柱,红毯铺地,灯光柔和,音乐轻快,处处是规整体面的热闹。
沈书白站在红毯前端,西装挺括,身姿端正,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对往来宾客颔首示意,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处。
宁紫茉提着婚纱,一步步走近,裙摆轻扫过地毯,安静而庄重。
她站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带着一点浅淡的紧张:“我有点慌。”
沈书白伸手,轻轻扶在她臂弯,分寸得当,不轻不重:“别怕,按流程走就好。”
他语气平稳,眼神干净,没有闪躲,没有游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台下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小家伙伸着小手,直勾勾盯着宁紫茉手中的红玫瑰。
宁紫茉回身,示意伴娘将花递过去,声音软,耐心,轻轻哄了两句。
那一瞬间,沈书白指尖微微一顿。
周遭的人声、音乐、欢笑,一瞬间都远了。
他眼前不是婚礼现场,不是身披白纱的新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老槐树叶影斑驳,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
张墨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支橘子味棒棒糖,低头哄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她声音甜,却不腻,干净得像风:“不哭啦,姐姐给你糖。”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纤长,笑起来一侧有浅梨涡,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颜料,白白净净,一眼就能记很多年。
沈书白心口猛地一沉,不是剧烈的痛,是闷,是重,是往下坠。
他微微低头,掩去一瞬的失神,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靠那一点清晰的疼,把自己拉回眼前这片热闹里。
他没有失态,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做他该做的事,尽他该尽的礼数。
司仪笑着起哄,追问当年的心意与趣事。
宁紫茉脸颊微浅,从伴娘手中接过一张卡片,轻声念:“我将永远忠诚,永远热爱,永远相信你。”
卡片是沈书白亲手画的。
一望无际的草原,一个穿白裙的女生背影,马尾微翘,裙摆印着细碎碎花,双臂张开,对着太阳。
台下掌声雷动,一片祝福。
沈书白跟着微微颔首,唇角维持着浅淡的笑意,礼貌,得体,周全。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眼底是空的,静的,冷的。
工作人员上前收拾卡片与信函,混乱中,一张窄窄的纸条从夹缝中滑落,轻飘飘掉在红毯角落,被来往脚步轻轻踩过,沾了一点灰,无人留意,无人拾起。
最后再无踪迹。
纸条上字迹清瘦,带着几分无力:“沈书白,我等不了你了。对不起。——张墨”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见。
病房里,雪开始下。
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冷得清晰,白得刺眼。
张墨靠在床头,呼吸越来越浅。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钝重的疼;每一次呼气,都像在少一口气。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邀请函,纸张皱巴巴,上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冷冰冰贴在掌心。
她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哭。
就安安静静望着窗外。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见少年时的沈书白。
白衬衫干净,眉眼明亮,朝她跑过来,笑得坦荡:“张墨,糖呢?”
她想应一声,想抬手,想再递给他一颗糖。
可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这一生,不算长。
没做过恶,没负过人,认认真真喜欢过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完一程。
没来得及说清的话,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都留在了风里。
她不怨,不恨,不闹。
只是有点遗憾。
感觉有点对不起,曾经爱的轰轰烈烈的自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窗外的一切。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最后,轻到几乎看不见起伏。
手里的邀请函,缓缓松开一角。
人还睁着眼,望着窗外落雪的方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婚礼仪式,进行到最郑重的一刻。
司仪声音清亮,望向沈书白:“沈书白先生,你愿意娶身边这位女子,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一生爱护,忠诚相守吗?”
全场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书白看着眼前的新娘,眼神坦荡,语气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三个字,清晰,郑重,有力。
他说完,微微扶稳身边的人,配合着完成接下来的流程,敬酒,寒暄,应答,笑意始终温和得体,对宾客周到,对新娘尊重,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敷衍。
整场婚礼,他体面,稳重,懂事,无可指摘。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间隙,他会微微失神,目光落在远处某一个空白的点,很久才轻轻收回。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片热闹之下,藏着多少沉而不发的东西。
后来,日子照常向前。
有人赞他顾家,有人说他稳重,有人夸他是难得的良人。
这些话,他听着,应着,不辩解,也不深谈。
每个深夜,房间安静下来时,他会偶尔站到窗边。
窗外有时有风,有时有月,有时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大声回想,不会刻意怀念,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只是有些画面,会自己冒出来——
老槐树,橘子糖,夏天的风,一个干净爱笑的姑娘。
他不说,不诉,不表现。
全都沉在心底,安安静静,过一生。
而张墨,也安安静静地走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哭天抢地。
就像她这一生,简单,干净,克制,隐忍。
疼,不喊。
苦,不说。
爱,不张扬。
走,也安静。
他们之间,没有谁背叛谁,没有谁欺骗谁,没有谁故意辜负谁。
也没有谁,需要被特意洗白。
所有的东西,都在细节里:
她的克制,他的沉默;
她的安静离场,他的体面前行;
一场病,一场婚礼,一窗雪,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他们都讨厌北城的雪。
冷,硬,沉默,不留余地。
他们都偏爱十六岁的夏天。
那时风软,日长,人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夏天,终究是过去了。
一去,不回。
“如果我没有病,也许我会一直停留去爱你。”
“我亲爱的张小姐,希望你一切都好。”
沈书白希望他的张小姐呀,一直要过的好好的,可她的张小姐早就停留在了那风华正茂的26岁。
“:原来我早就退出了你的人生。”
一直到沈书白生命的尽头,他才明白他的张小姐,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