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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明甫 春雨缠 ...


  •   春雨缠绵三日,细细的雨让整个应天犹在雾中。
      青石街面被雨水打得泛青,檐角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声声细碎。
      街角酒肆的幌子被风吹得斜歪,一个伙计正靠着门框打盹。
      一柄油纸伞自巷深处撑开,伞下的人步履从容。
      那伞极旧,但能看出来被主人保养得很好,伞柄处还刻着两个还算清晰的小字——“明甫”。
      刀痕浅浅,岁月久了,线迹已被手温磨得圆滑。
      遥想当年她执刀刻字时,笑着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沈兄日后定是一个光明坦荡的翩翩公子。”
      他并未回应,只是盯着她刻字的动作入了神。
      后来山河几易,他走过数地,这柄伞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似乎只要有伞在,那个一直正直昂扬的“顾兄”便一直会在身边。
      酒肆内灯火昏黄。
      沈怀瑾将伞收起,轻轻倚在门边,湿漉的伞面折出一缕光。
      “掌柜的,来二两酒。”
      “好嘞,客官稍等。”
      掌柜年过四旬,爽朗憨厚。见这位客官一身青衫、腰佩玉符,神色清冷,便不由得多了分恭敬。
      “公子看着像是外乡来的?这几日雨冷,小酒正好。”
      “江南。”沈怀瑾淡淡回答,似隔着千山万水。
      掌柜笑着续话:“江南好地方啊,读书人多,风雅。如今朝廷重文,不少南地进士都来京做官。公子可也是来做官的?”
      酒杯在沈怀瑾的指甲缓缓转动,他淡声道:“奉召而来。”
      掌柜顿了顿,笑意更殷勤:“那可要恭喜了,应天这地儿,可不是人人进得来的。听说前些日子又要查账,连户部的官也紧着往外跑。”
      “查账?”沈怀瑾抬眸,语气轻,却令人心头一紧。
      掌柜干笑了几声,连忙摆手:“我也是听人说的,市井之言,不足为信。”
      沈怀瑾笑了笑,那笑很淡。见他放下酒钱起身,掌柜连忙说道:“客官慢走啊,若闲下来,可去南门赏花,那儿的杏花今年开得正好——”
      沈怀瑾头也不回:“我从不看花。”
      他出了门,伞再度撑开。雨未停,天色却亮了几分。街上马蹄声碎,雨水溅起一地尘香。
      他一步步走向城北,视线在远处的宫门上定住。
      那座门依旧高大巍峨,只是门里门外早已物是人非。
      ——
      三年前,他是陛下钦点的的状元郎,直入都察院任佥都御史。彼时他鲜衣怒马,风光无限,意气之盛,自信法可平一切。
      他欲上疏弹劾江南盐道贪墨,直指户部亏银数十万。
      可就在他准备提笔上疏之时,时任左都御史的王老御史却来劝他。
      老御史说这其中牵扯的太多了,你此时根基尚浅,蚍蜉怎能撼动大树?年轻人别太急于求成,有事得慢慢来。
      可当时的沈怀瑾心比天高,哪会理解老御史一片苦心。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争吵不休,几乎要指着老御史的鼻子痛骂。最后老御史却再也没说什么,拂袖而去。而他自己则坚持上疏。
      果不其然,就在他上疏之后,原本还稍有进展的贪墨案就此线索全断,案卷被压,证人死在狱中,主犯却被封赏。
      而他被贬出京,调任清河县令。
      之后的一年时间,江南旧友相继被牵连,当初一起查案的同僚,不是被抄家流放,就是被下狱赐死。连老御史都无奈告老返乡,可是在归乡途中却不知所踪。也就是自那时起,都察院便一蹶不振,连皇上都很少再提起。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老御史失踪的消息传到手里之后,他仿佛又回到了上疏的那一晚,看见了老御史最后的那种复杂眼神,有希望,也有无奈。
      直到半月前的一天夜里,一封信从南方送到他手中。纸上墨迹略显潦草,但墨色极深,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只有两行:“户部失银,储粮不足。若无人执法,天下危矣。”
      他反复读了十遍,直到烛火燃尽。
      那一夜,他重新磨墨,落笔起疏。
      ——
      承天门外,宫路湿滑,卫士列立如壁。
      沈怀瑾撑着伞,缓缓前行。
      守门内侍接过腰牌,低声一惊:“都察院……沈大人?”
      “正是。”
      “陛下早已下旨,小的这就为沈大人带路。”
      宫道曲折。檐下滴水声声,风携着香灰气息。沈怀瑾行于甬道,雨水湿了衣摆,春风微微,倒是让人觉得寒凉。他目视前方,面色如霜。
      乾清殿内,烛火摇曳。
      惠文帝着常服而坐,案几上摆着那份奏疏。
      “卿三年前被贬,如今复起。”帝语不快不慢,像是试探。
      “朕问你——你上奏所言,确有其事?”
      沈怀瑾俯身:“回陛下,江南旧账之银,从未入库。”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竟什么也没有。
      惠文帝的指节在案几上轻叩,声音在这大殿里却似擂鼓。
      “你可知若查下去,必将触及勋贵旧党。”
      “臣知道。”
      “那你为何仍上奏?”
      “正如三年前一般,臣只觉得律不容欺。”
      惠文帝盯着他,神色微变:“律为人立,卿又凭何信之?”
      沈怀瑾抬眼,平静道:“法不立,则天下无信。臣信法,不信人。法若不公,则臣愿以身为法,还望陛下成全。”
      宫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惠文帝缓缓合上折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似在权衡。
      蓦地,惠文帝大声喝道:“放肆,无知小儿。朕以为三年沉浮会让你收敛心性,不曾想竟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还想自立正法,我看你是想翻了这天!来人,杖二十,拖下去吧。”
      沈怀瑾随即就被内卫拖了下去。他抬眼,和老皇帝的目光对上。
      沈怀瑾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二十大板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可若是不这样,就没法完全打消皇上的疑虑。昨天夜里行刑结束后,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到此为止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他赌赢了。
      果然,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宫里的吴公公亲自拿着诏书来见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身二品补子和都察院的令牌。
      吴公公并没有让他行礼,只是说他身体有恙,在榻上听诏即可。
      “陛下的意思就是让沈大人任右都御史,暂代都察院。可若是三月之内案子不清,沈大人便要为昨日殿前大不敬之罪负责了。还请沈大人好生休息,早日查案,小的先告退了。”
      他看着桌上黄得发亮的诏书和绯色官服,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那柄伞依然倚在门边,伞柄上的“明甫”二字在雨水中闪着微光。
      应天的天终于要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明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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