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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之思 ...

  •   当卫林彦驿站遇刺、旧疾复发的消息传到御前时,萧权正为西南边地的雪灾而焦躁不安,西南之地才刚刚收复本就人心不稳,若不能及时赈灾,边民纷纷揭竿起义,怕又是一场大乱,偏偏卫林彦又遭飞来横祸,思虑再三,萧权下令封户部侍郎秦越为安抚使,即刻前往蜀地赈灾,不得有误,同时由定远将军耿忠负责粮草押运,随同前往。
      清风驿站内外如今依然重兵把守,驿长因疏于职守被收押,刺史大人不时来探望卫大将军,被挡回去几次,偶得觐见也只能隔着屏风回禀事务,屏风后头的将军似乎病得很重,常咳嗽不止。
      全城都在戒严,加之大雪封路,滞留在城内的刺客倒是没再有所动作。
      而此时,卫林彦夫妇已到达益州城外几十里的一个小村落。之前被擒的那些刺客都坚称自己是南朝的子民,因为不愿臣服北朝而决意反抗,刺杀即将赴任的地方最高军事长官。知道从这些人嘴里问不出实话,卫林彦夫妇决定兵分两路,他们乔装打扮成普通商旅混出了城,一路直奔益州,谢安等人则负责留守渝州城拖住这帮官吏,也让对手放松警惕。
      接连数日的奔波的确加重了卫林彦的病情,等到达山坳里的陈家村时,他又发起了高烧。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人,村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终是答应收留他们,跟在老妪身后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大约八九岁,饿得面黄肌瘦,老妪说这是她的孙子名唤阿毛。
      茅屋四面漏风,灶膛里的火苗微弱得随时要熄灭,老妪叹着气将二人让进屋,沙哑着嗓子说:“这鬼天气,怕是要封山半个月。不嫌弃的话,就凑活住下吧,老婆子这儿只有糙米粥。” 卫林彦抱拳谢过,映月则将随身带的干粮分出一半塞到那孩子手里。听说卫林彦发烧,那老妪便在灶膛旁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又叫阿毛捧来一床破棉被,阿毛极不情愿地将棉被抱过来,却不肯松手,老妪开始数落起孙子来:“阿毛,往日你阿大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那孩子倔强地昂着头不看自己的祖母,那老妪颤颤巍巍地伸手便要去夺那床被子,不料阿毛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奶,咱家就剩这一床厚被子了,阿大临走时再三嘱咐我要照顾好你。”闻听此言,老妪忽的红了眼睛,搂过孙子,不住地抹眼泪。映月安顿好烧得迷迷糊糊的卫林彦,忙上去安慰泣不成声的祖孙俩,说这灶膛边上够暖和了,不必盖厚棉被,老人家体弱不能冻着了。那小男孩闻言似是有些惭愧又找来一堆破衣裳盖在卫林彦身上,映月真诚地谢过他,小男孩红了脸一下跑开了。
      入夜,映月将熟睡的卫林彦抱在怀里用厚厚的衣裳裹着,想起老妪晚饭时说的话,她原本有两个儿子,小的死在了南北之战中,大的前不久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
      “抓壮丁?谁来抓壮丁?”映月不解道。
      “益州城的大地主吴家,他家要修房舍,从村里抓了不少人,可没有一个回来的。”
      “那你们出去打听了吗?”
      “打听了,什么也没打听到。”
      “那现在这村子里还有成年男丁吗?”
      “能下地的都被抓光了,剩下的都是下不了床的,要不是现在大雪封山,他们过不来,我是断不能收留你们的。”
      “那剩下的妇孺吃什么?”
      “他们会派人送米来,但现在村里也没什么妇孺了,但凡有些姿色的都被抓去做奴婢了。”
      “那你和阿毛怎么办?”映月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老婆子我过一天算一天了,只是我这阿毛,着实让我放心不下啊。”说罢,老妪又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旁的小男孩见了,忙过去帮祖母擦眼泪。
      映月心下不忍,也别过脸去偷偷擦拭眼角的泪。
      夜深了,怀中的男人渐渐褪了高烧,呼吸沉稳而均匀,映月慢慢睡了过去,这一夜她突然梦见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等她悠悠醒来,感觉自己眼角似乎挂着泪,忙想伸手去擦,低头看见怀中的男人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她忙不迭地换上笑脸,“相公醒啦。”卫林彦抬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怎么了?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哪有,想是这灶火熏的。相公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我不饿,”卫林彦挣扎着要起身,“你累了一路了,歇会儿吧。”映月忙按住他,“高烧刚退,你现在还不能乱动,好好躺着,我去做饭。”卫林彦还想说些什么,映月低头亲了亲他,“我是大夫,你得听我的。”
      伺候卫林彦用完早饭和汤药,映月见阿毛拿了镰刀要出门,便问他干嘛去,他说家中柴火不多了,得去外面捡点,看着外面冰天雪地的,映月放心不下阿毛便要陪他一起去。临出门前,她再三嘱咐卫林彦好生休息,不准出去,卫林彦一一应下。
      在山里逡巡了半天,映月和阿毛才找到零星的几根树杈,阿毛有些垂头丧气,映月安慰他不要紧,再耐心找找总会有的。说话间,两人路过一座破败的关帝庙,那庙门早没了踪影,两扇朽木门板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角,漆皮皲裂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茬,映月不自觉地往里走去,神龛上的关帝早没了往日的威风,泥塑的脸膛裂了数道深缝,半边护心镜蹦落在地,手中的青龙月偃刀断了柄歪在一旁,刀身上锈迹斑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旁边一个无名的牌位,那木牌擦得锃亮,牌位前还供奉着一碟发了霉的馒头。
      “阿毛,这供奉的是谁?”映月好奇道。
      “穆大将军。”阿毛立在牌位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哪个穆大将军?”
      “穆连赫,穆大将军啊,他在益州的时候从不拿我们一针一线还时常放粮接济,不让吴家那帮人为非作歹,大家都很敬佩他,可惜他死了。。。”阿毛声音忽低了下去,似是有些哽咽。
      这个铭刻在心底的名字一下子狠狠地刺激了她,她如遭雷击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种抑制不住的的心痛让她几欲窒息,阿毛见她怔怔的,便将树枝放下,请她代为看管,自己再出去看看。
      阿毛走后,映月跪在牌位前,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只要出来捡柴火,映月便会偷偷来这关帝庙,伫立在那牌位前静默良久。
      在映月的精心照料下,卫林彦的旧伤逐渐好转,待他伤寒完全好了,路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
      一日清晨,村子里忽地喧闹起来,卫林彦夫妇有些疑惑,却见阿毛一脸惊惧,映月轻声问他:“怎么了?”小男孩缩回脖子,声音发颤:“是吴家。。。又来施粥了。”卫林彦眉峰微蹙,“施粥?他们能有如此善心?”“不是。。。不是真的发善心,是拿粥换人。但凡领了粥的都要跟他们走。。。”阿毛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把两人往屋里拉,“不行,你们赶紧走,一旦被他们发现了,会被抓去的。”
      “他们会挨家挨户地搜人?”
      “他们会的,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小男孩声音带着哭腔。
      “那当地州府呢?”映月追问道,“他们坐视不管?”
      “那些当差的只收税的时候来。”
      屋里的老妪听到动静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浑身似筛糠般抖个不停。
      “阿毛别怕,”卫林彦拍拍他的肩,“你告诉我们益州怎么走,我们这就离开。”
      小男孩低头沉思一会儿,小脸涨得红彤彤的,忽抬头坚定地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去。”
      辞别老妪,卫林彦夫妇跟着阿毛从一条小道偷偷溜出了庄子,走了很长一段山路,阿毛才停下脚,指着前面的一座山道:“翻过那个山头就能到益州,要是走得快的话,一天就能到。”
      “阿毛,谢谢你。”说着,映月将一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银两塞到他手中,又留下两人今夜的口粮,剩余粮食一道给了他,“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看着手里的东西,阿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阿毛,”一旁的卫林彦忽道,“带你阿奶离开这里,这些够你们用很久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阿大回来。”小男孩声音极低,卫、映两人却都听清楚了,相互对视一眼,都满心凄然。
      “我要回去了,不然阿奶会担心的,在山里别走夜路。”小男孩朝他们挥挥手道。
      映月也与他挥手作别,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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