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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雪花 站在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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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温义的街头举目四望,商铺关了不少,只几家超市还开着,挂着大红灯笼张贴着大红色广告装置,一首好运来十分应景新年到了。
落叶掉了一地,清晨的街头有些赶路的人。
一个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着,他正饿着肚子。
“关门了?”
谢姐早餐店紧闭着卷帘门,只张贴着一张印有“转租”和电话号码字样的A4纸。男人没多想,又转头往下一个早餐店走去。
目睹这一幕的温月提着饭盒和一些妈妈的换洗衣物,她愣了愣。
落叶在脚边啪嗒打转着,温月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将那张A4纸贴得紧了些,将手踹进兜里往医院走去。
从鱼镇回来已经两个星期了。妈妈转到温义的县医院,常瑞每天在那照料她,自己则给他们送饭,往往也会待上大半天。
从西-308的病房门外往里望,哥哥正在折叠椅上睡觉,妈妈也在休息,两人脸上都有些疲惫。
“月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或许这辈子她都会记得。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哥哥的眼眶发红,一字一句敲碎她的盼望:“谢阿姨的病是肺癌,晚期。”
不安感袭来,温月难以置信地摇头,“不……”
眼泪几乎是听到的瞬间就涌出:“怎么会是癌症?是不是镇上的医生出错了?”
“我也希望,但检查的医生是省里的专家下调来考察的,不会有错。”常瑞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克制地将她抱住,任凭温月的眼泪浸湿衣服。
“我们别让谢阿姨知道,医生说稳住她的心态,病情还能延缓一段时间。”
“月亮。”
哥哥的声音很温柔,但她做不出任何回应。
这一年冬天,她17岁,常瑞21岁,两个半大的孩子即将迎来此生最漫长的冬天。
“小朋友,让一下。”
身后的阿姨穿着粉色的外套,轻拍了下温月的肩头,她侧身让出病房门。
“谢谢你呀。”阿姨推着轮椅将一个老爷爷推进去,方向正是温月妈妈的隔壁床。
温月醒过神,揉了揉脸,也抬脚进去。
谢芬闻声醒来,温月凑上前,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示意温月小声:“我没事,就是昨天吐了,你哥昨晚忙前忙后,都没怎么睡,让他多睡会儿。”
折叠床上,常瑞睡得很沉。
温月于是将两碗饺子慢慢地从保温袋里取出,尽量不发出声响。
谢芬手上还有些力气,自己吃着早餐。她看着发呆的温月,“月月,你作业呢?”
“啊,带了。”
“让你回家你也不回,偏要待在这里。”谢芬轻叹口气,“幸好你哥找的病房人少,也安静。月月,不论发生什么,妈妈最不希望你把学习落下了。”
温月点点头,将作业拿到妈妈病床旁的桌面上开始写。
“喂?啊好,这就来。”隔壁病床的阿姨走到谢芬床前,“大姐,能麻烦你们帮我看下我爸爸吗?我去缴个费就回来。”
谢芬点点头,“行,你去吧。”
粉上衣的阿姨出去不到十分钟,果然很快回来了。
“谢谢啦大姐。这两个孩子真乖,都是你家的吗?”
温月闻言转过身向粉上衣阿姨问好。
谢芬点点头头,“乖倒是乖,就是小的这个成绩一般。”
温月闻言挠了挠头,转身继续写作业。
“你爸爸这是生什么病啊?”谢芬问到。
粉上衣阿姨叹了口气,“唉,肺癌,不过是中期,之前做手术算稳住了。”
她问到:“大姐,你呢?”
谢芬手一顿,“我啊,应该是肺炎。”
“哦哦,诶?但这里是肿瘤病房啊,大姐你不会是走错了吧。”
空气里一瞬沉默着,温月捏紧了笔尖,眼泪已经要憋不住,谢芬看向她,“是我记错了,我和你爸爸一样,不过我是晚期。”
温月震惊地看向谢芬,“妈妈,你知道了……”两个星期以来的温月和哥哥小心翼翼地瞒着她,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
谢芬的眼眶发红,她揩去温月的眼泪,“我家宝贝,要坚强。”
“医生说我身体底子好,没事的,我们慢慢来。”
常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将毯子盖在温月肩头,“月亮,我们陪着妈妈,会有奇迹发生的。”
哪怕知道他们在哄自己,温月还是点点头,平复着心情。
医院的走廊上出现一个焦躁的身影,她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口中念着“西-308”,仔细一看,她的眉眼和谢芬十分相像。
穿过三两人群,她站定在一个病房门口,西-308。
她屏气凝神往里看。
病床上的谢芬正在削一个苹果,床边的桌子旁,常瑞在给温月讲题。
午间的阳光撒进来,给画面蒙上一层温馨。
她莫名鼻头一涩,忍了忍,往里走。
“大姐,你怎么回来了?”谢芬似有所感地抬头,看清后惊讶出声。
来人正是谢芬远嫁的姐姐,谢薇。
“我来看我二妹啊……”她笑着看向谢芬,一开口,声音发抖,却是止不住的哽咽。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大姨。”
温月递来一张纸巾,谢薇接过一把擦了下眼睛,顺手把谢芬手里的苹果和削皮刀拿过,闷头削了两个苹果,放在温月和常瑞手心。
“你妈妈都生病了还惦记着你俩喜欢吃苹果,快别写题了,都熬瘦了。”她摸了摸温月脑袋。
“我来了你们俩小孩就回去休息休息,二妹,之后我来陪你吧。”
“不行,你打工还得去的,这里你别担心。”谢芬调整姿势躺在床上,长期坐着她的尾椎有点疼。
“大姨,寒假过后我就申请休学一年,我会照顾好谢阿姨的。”常瑞说。
“小瑞……”谢芬有些犹豫。
“谢阿姨,我爸爸和温叔叔是战友,初中您收留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我妈妈了。”常瑞又说:“我们是一家人,肯定要一起克服这个难关。”
温月环顾着这三张熟悉的脸庞,他们的眉眼都带着相似的担忧。
她默默地啃着苹果,一口口咽下有些冰凉的果肉,清甜的汁液萦绕着舌尖。
希望未来有奇迹发生吧。
关火,抬锅,倒进碗里。
中药浓稠得像一碗黑汤,闻上一次让人直皱眉,家里如今到处都是淡淡的中药味。
妈妈刚结束第一次化疗,但效果不好,且癌细胞的扩散常常让她痛得睡不着,只能靠芬太尼贴剂止疼,勉强获得休息。
温月拿上一根吸管,将药小心翼翼端到卧室,芬太尼让谢芬畏光,窗帘紧紧关着,房间里昏暗发闷。
察觉到声音,谢芬转醒。
“月月……”她的声音很小。
“妈妈,该吃药了。”温月将吸管一头递到谢芬嘴边,她慢慢喝着,眉头紧锁。
一碗药慢慢见底,温月将谢芬嘴边擦干净。帮她调整了下枕头。
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温月漫不经心地洗碗。
水流冰凉,淌过发红的手指,但她似无知无觉一般,只是偶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我来吧。”常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手从温月手里接过碗。
“哥哥,你回来了。”
“嗯,怎么用冷水?”
常瑞将水槽底的盖子拿开,将水龙头开关绕到热水那边。他握住温月的手腕,拿毛巾去擦她湿淋淋的手。
“中药买回来了,中午的药阿姨吃了吗?”
“都喝完了。”
“那就好。”
“月亮?”温月闻言抬头。
水槽里积水哗啦啦流走,在排水口徒留下最后一声呜咽,空气里归于安静的一刻,目光相接。
常瑞看清她发红的眼角,温月注意到他下巴发青的胡渣和黑眼圈,真是狼狈的两个人。
常瑞伸手去勾起她的额发撩到耳后,温月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常瑞问。
温月摇摇头苦笑说:“感觉好不真实。”
常瑞一时无言。
“昨晚妈妈状态好起来了吗,我好像听到她跟你说话了。”
常瑞拿碗的手一僵,“嗯。”
“她说的什么啊,我那时候半梦半醒的没听清。”
“让我督促你好好学习啊。”常瑞说。
“啊?但是我好像还听到……”
哐当————
水盆摔在地上的声音,温月一个箭步往谢芬卧室跑。
“呕————咳咳咳!”谢芬半个身体挂在床边,右手堪堪撑着,对着盆将刚刚喝的中药全都吐了出来。
“妈妈!”温月将她扶起来,谢芬重新躺回床上。
常瑞拿来拖把,将地上的污秽处理干净。
药也喝不下了,两人都心知肚明,肺癌的终末期到了。
火焰携带灰烬的气息,往人脸上扑。
灵堂内锣鼓喧天,几个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四处张贴着的挽联随风飘摇。
火盆旁蹲着的人机械地往里放纸钱,温月透过火光看到桌上的灵牌,脑子发懵——慈母谢芬。
妈妈走了。
一周前他们回到鱼镇,在一个早晨,她在老家的床上,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了一家人,亲戚们纷纷回来帮忙,在一周以内,谢芬被妥帖地安葬在鱼镇的坟山上。
但温月总觉得不太对。
为什么把自己落下了?她应该和妈妈埋在一起。
站在鱼镇的田坎上往外望,落日洒满了这个小镇的角落。蓝色衣衫的道士安置祭台,对着远处的坟山杀一只鸡,唱念一段祝词,再由逝者的孩子叩首行礼,此间事毕,亡灵安息。
“月亮,你在干什么?”常瑞急急忙忙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对不起……”温月后知后觉,低头看手心里的苹果核和脚边倒着的垃圾桶。
她不是故意的。
刚刚她吃完苹果,扔进垃圾桶里,可再去看时,那果核却完整成了一颗苹果。
她伸手去拿,苹果在她手里滚了一下,掉在地上。
她蹲在一旁,拿着苹果核发愣。
常瑞叹了口气:“我不是想凶你,只是你最近状态太差了,我很担心。”
温月神游天外地说:“哥,你说妈妈去哪了?”
常瑞心里颤抖一下,谢芬的葬礼结束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在此期间,他眼看着温月的状态越来越颓靡。
常瑞将她虚揽进怀里:“她去了极乐世界,我们请道士做法事后,她就去了,谢阿姨会在那里保佑你的。”
“今晚江北有烟花,我们去转转吧。”
温月埋在常瑞肩头,她发着呆,思维不听使唤般停滞了。
江边人头攒动,远处城市的灯火线发出光亮,夜空高远而黯淡。人们聚集在这里,怀着相似的期待。
两人一路无言,常瑞将电动车停在大桥上,这里虽然离江边远,但人少视野也宽阔,他领着温月坐在长椅上。
一声声炮响率先响起,人群提起精神,纷纷举起手机。
沉沉夜空被点亮,一簇簇烟花盛开得繁盛而美丽。
烟花在不远处破碎又重组,常瑞扭头看,温西好好戴着手套,脸蛋埋在围巾里,她眼里映着江景,但似乎心不在焉。
一点冰冷贴上脸颊,等到反应过来是什么的时候,万千雪花已簌然填满了四周。
常瑞作势要去拿伞,温西突然开口说:“哥,下雪了。”
总算有了些反应,温义不常下雪,月亮从小就喜欢下雪天,常瑞长舒一口气,撑开伞。
“嗯,下雪天真的很美。”
人群散开,烟花在空中留下最后一缕白烟,温月莫名想到之前去鱼镇,哥哥在常叔叔坟前放的烟花,那次,妈妈还在她旁边。
电动车后座,温西漠然看着身侧闪过的熟悉街景。
生活回归不了原位,她每一天都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