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分离(二) 周泽玉 ...
-
周泽玉此生,向来都是得体从容的。长久以来,他习惯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世相隔,万事万物无法牵动他的任何心虚。也因这一点,周家的兄弟姊妹或者白玉京的师弟师妹,都无法与他过多亲近。
他像站在真空的环境中,冷眼看着这个俗世。
直到遇到林有枝,他第一次想从神坛走下来,也第一次想要占有一个人。
他体会到了许多不同的情绪,是让人会上瘾的情绪。他坚信自己会被爱,投入时也倾其所有。
可现在,他感受到了难以言表的愤怒和恨意。
“师妹,在你眼里,感情是什么?”
林有枝眼神躲闪不定:“我……”
抱歉,她实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林有枝上前点了周泽玉的穴道,低声说:“对不起。”
“半个时辰后,穴道自动会解开。我已传讯给师兄师姐,你和他们一起回白玉京吧。从此之后,把我给忘了。”
周泽玉只觉心脏处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狂涌,连骨髓里都嗖嗖透着冷风。
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绝不让她走!”“不要!”
“我恨你。”周泽玉沙哑着开口。
“嗯。”林有枝吸了一口气:“恨我不值得,忘了我吧。”
她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剑。
刹那间,周泽玉的神色极其可怖,像极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绝望到了极处,而濒临发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有枝推开木门,临走前又突然回看他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里面的情感一闪而过,像风,他抓不住。
可她回头的画面却深深刻进脑海里,就算在多年后,他都清晰得历历在目。
“再见。”
吱呀——
门合上了。
光线暗了下来,四周悄然无声,窗外虫声起落,趁着屋内更加安静。
那一刻,周泽玉已经自己死了。
他长长地静立在那里,连呼吸和心跳都完全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又或许是一个时辰,他落下一滴泪来。
…………
小屋附近被周泽玉设了结界,林有枝只能传讯高辛来救她。
她双手结印,一只灵蝶从她手上飞出。
片刻后,她听到极为轻灵的叮叮之声,抬头一看,居然是一身红衣的郁烈。他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玉带,每走一步,铃铛作响,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怎么是他?高辛呢?
只见郁烈已恢复了魔王的容貌。剑眉星目,俊美异常,双眸明亮如星,含笑着看他,眉目间野气十足,且隐隐带着攻击之意,令人不敢直接逼视。
“小枝。”男人纤长的手指中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我带你回家。”
林有枝神情冷漠,手心一捏,那只蝴蝶便立刻碎为齑粉。
“你有毛病?”
“我知道,你还记得前世。”男人缓缓走进她:“一开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敌意那样重,等我恢复记忆后,我才知道,那是你由爱生的恨。”
林有枝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的力道:“谁没有年少不知事的时候。郁烈,我不恨你,更不可能爱你。”
郁烈神色一变:“把你扔下的第二日,我就回去找你了。对不起,那时我没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林有枝:“……”
她叹了一口气:“我没法回到过去。”
郁烈神色狰狞起来:“是因为周泽玉吗?”
林有枝害怕他去找周泽玉麻烦,立刻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和他只是玩玩而已。我只是……不想和你在一起罢了。”
“不想和我在一起?”郁烈大怒:“当初是谁说的爱我,伴我,一辈子不离开我。”
林有枝:“……”
她当时脑子到底有多大坑,才说出这种话的?
她叹了一口气,想要直接离开,郁烈一把抓住她,眼睛里全是不甘和疯狂。
“我爱你,我懂爱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林有枝心中怒火中烧,抬头却对上郁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猛地想起周泽玉和从前的自己。
她叹了一口气:“郁烈,从前我们一同看过一个话本,你还记得吗?”
郁烈:“?”
“民间有一对小儿女,少年相逢,朝夕相伴。少年时名门世家的翩翩公子,少女却是身世低微的庶女。门第悬殊,世事枷锁,少年一腔孤勇想要迎娶姑娘,便让姑娘等着她。姑娘便等了。可等啊等啊,等了好久,每次得来的消息都是差一点,再差一点。少女不知少年受世事桎梏,身不由己所以屡屡错过良机。她只知道,每次自己等来的,都是一腔委屈。就这样,心渐渐冷了。于是啊,等少年终于可以挣脱所有束缚时,少女早已嫁作他人妇了。”
“郁烈,世间之事,有太多无可奈何。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至于你到底爱没爱过我,到底还爱不爱我,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郁烈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
林有枝见状,无奈地笑了笑。
在感情方面,郁烈明显就是个还未成长的孩童。所以爱她、恨她,全凭一时高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对他颇有怨念。可遇见周泽玉之后,她的内心懂了安宁与平和。如今又出了苍灵一族的事,她开始觉得,郁烈也不过是命运这双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走吧。”
她从他身旁擦身而过,一双手猛地拉住她。
“那周泽玉呢?”
林有枝皱眉:“关他什么事?”
“你说的和他玩玩儿,是真的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动人,仿佛某种令人沉沦的罂粟。
“……”林有枝低头:“自然是真的。”
“林有枝。”清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林有枝耳边响起。
林有枝大惊,回头,便见周泽玉站在不远处,愤怒地望着自己。
他气得很厉害,一双手握紧了剑鞘,上面青筋凸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而来。
林有枝无措地和他对视,见他双眼通红,眸子深邃,仿佛要将她吃了一般。
“你怎么出来了?!”
周泽玉提剑而起:“你刚才在说什么?”
林有枝:“我……不是……”
不是假的,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说,只是和你玩玩。”郁烈挑眉,语气里充满快意和挑衅。
“你闭嘴!!”
林有枝大怒,刚才对郁烈的宽恕瞬间化作滔天的怨气,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郁烈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林有枝一个手肘过去,两人才分开。
“啧。”
话音刚落,便见剑光一闪,周泽玉提剑刺向郁烈,两人闪电般交手数十招,气劲纵横交错,霎时间飞沙走石、万物崩裂。
“停手!!”林有枝看的心惊肉跳:“都给我停手!”
奈何两人都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过招。二人一人比一人狠,都是一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般的模样。
这些人,就是欺负她修为不行!!
林有枝气的要死,等她将来强大了,定要把这种不听劝的人打的满地爬!
“你们……”一片混乱中,林有枝拔剑对准自己,大喊:“再不停手,我就刺我自己!”
周泽玉:“……”
郁烈:“……”
嗤的一声,极快刺在左肩,鲜血汩汩涌出。
再提剑,作势又要刺。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有枝将剑放下,望向周泽玉,一字一句道:“不是假的。”
周泽玉一怔,万千心绪骤然翻涌。忽然,一股错乱的灵流翻涌而上,直逼喉头,腥甜弥漫舌尖。他牙关咬紧,硬生生将涌上的一口热血咽下,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已经要到强弩之末。
林有枝扫他一眼,便知情况,心里慌乱不堪。
师兄师姐怎么还没来!!
“我走了。”林有枝转身就想跑。
“等我。”
“不准走。”
两道声音同时出声。
郁烈有些痛快地看向周泽玉:“他不要你了。”
周泽玉拧了拧手中的剑鞘。
“郁烈,你……”
只听轰的一声,天边的云雾忽然聚拢,云浪翻滚间一道惊雷劈下,刚好落在林有枝身上。
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又一道惊雷劈下。
“啊——!”
林有枝痛的叫了出来。
“小枝!”
“师妹!”
两人拼了命扑上前,二道剑光快速飞来拦住郁烈,是赶来的岳灵渊和谢连辞。
“让开!”郁烈怒喝道。
谢连辞:“我家师兄师妹郎才女貌,天作地和,哪轮得到你个妖艳贱货去掺和。”
“你——!”
又一道惊雷劈下。
“小枝!”岳灵渊大喊:“师弟,这是什么雷?”
谢连辞立刻快速补了挂,脸色瞬间惨白:“大凶大难!”
“这居然是极为罕见的天劫,师妹她一个元婴修士,怎么会经历大乘期才有的天劫!”
天雷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一道比一道凶狠。
“快过去帮忙!”三人拔腿往里面跑,想要援助林有枝,但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们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有周泽玉能进入其中。
“靠,师兄怎么就能进去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只能着急地看着雷心中的两人。
耳边是一道道雷劈下的声音,林有枝痛的浑身痉挛,眉间的彼岸花印红的渗血。
“站住。”林有枝用灵力推开前来的周泽玉:“你来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可怜!”
周泽玉没管,衣衫染血,整个人狼狈又憔悴。
“你必须跟我回家。”
“我说了,不需要你!”
周泽玉已彻底撕去了伪装,露出骨子里极端的控制欲,神情癫狂又偏执:“不需要我?”
“轰——”
一道比刚才厉害百倍的雷猛地劈了下来,林有枝凄惨一觉,接着又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忽然,寒商出鞘一斩,爆发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轰得一声,与数道天雷悍然相撞。
刺眼的雷光骤然炸开,天地震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林有枝神情恍惚间,忽然有人紧紧抱住了她,她回头,睁眼,错愕地看向来人。
只见周泽玉浑身笼罩着极为璀璨、强悍的灵力,生生将那天雷撕裂粉碎,爆裂灵流映在她惊骇的眼底。
他爆了自己半颗金丹。
林有枝瞬间就哭了出来,伸出手推他:“不是让你走吗?!”
周泽玉把她拥进怀里,耳鬓厮磨,轻声道:“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言外之意便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
渐渐地,周泽玉全身上下都开始渗血,他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昏睡,尽管如此,他依旧燃烧着金丹之力试图抵挡这恐惧的天劫。
“师兄,师兄,醒醒!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周泽玉……醒来。”
“姓周的!!”
林有枝精神开始错乱,哭的撕心裂肺,她想要把这操蛋的天雷、操蛋的人生通通尽数撕碎,抛在后面,什么也不管。
她想要强大,强大到保护身边的爱人。
忽然之间,她平白生起无尽的勇气、无穷的决心,和虔诚又悲壮的孤注一掷。
她要救自己的爱人。她爱自己的爱人。这一刻,周泽玉比什么都重要。
惊雷不停炸响,阴风席卷而来。林有枝浑身浴血,艰难起身,摇摇欲坠的像一朵快要凋零的小花。
“人只要有走出一步的力气,就能走完所有。”
她闭上眼,心中想起师叔柳无畏曾站在她身旁,一脸坚毅地指点她。
“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它们,是你内心的恐惧。你现在敌不过它们,逃出去总行吧?凡是便有弱点,你排除杂念,专心致志地寻找出去的法子,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听着,不要过于害怕,你就先跟着它节奏,随之而动。”
是的,我能打败它。我能走完所有。我能拯救师兄。
我不服。
我不认命!!
“我欲立道。”她用尽全力去喊,尽管整个人都站不直了,但她就像是扛起脊骨站起来一般,怎么都不会倒:“我欲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