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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追墨麒 这块玉牌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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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便把自己一生都抵给他吧!
端木暇悟岂止是人中龙凤,陛下本就是神谕中所言“人君代之”的天命之人。这世间依旧纷乱不休,若这人间能归他一人执掌,倒也甚好,至少不会再有奸佞之徒肆意荼毒百姓。可转念一想,自己呢?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身份…
今日留宿的繁峙镇,院落与泾阳附近的大不相同,个个狭窄逼仄,想来是这般聚在一起,方能多添几分暖意。驿庄之内房屋错落交叠,主院二层的屋子,表面瞧着朴素简约,可终究是祗项最富庶之地,屋中陈设却精致到了极致。一应家什皆用最华贵的木料打造,丝毫不逊于宫中陈设;精美的漆料上嵌着螺钿纹样,连器物把手上都裹着一层金箔,屋中点着的灯盏,亦是纯金所制。
这卧房小巧雅致,拔步床上遍饰螺钿与宝石,纹样所绘,皆是富族人家的居家景致。可子颜方才在楼下听了县令一番话,心中思绪翻涌,此刻哪里睡得着。
县令伺候神守用晚膳时,曾提及朴州西门之外皆是高山,当地百姓的居所皆建在洞穴之中。如今许多已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人为开凿而成。依山而建,既省工费,又冬暖夏凉,倒是因地制宜。
端木氏刚建立王朝之初,这边及西面几个县皆是山地,土地贫瘠,无法耕种;不似北边淳州,地势平坦、水草丰盈,百姓多以放牧为生。彼时这边百姓生活困苦,无以为生,大多背井离乡,前往别处谋生。自端木皇帝登基后,四处征战,这边的百姓便多了一条出路,从军入伍。
战事频发,国内便开始在这山间四处探寻矿产,用以打造兵器。也正是这般,人们发现这山中除了铁矿、黄铜,还有矿盐、黄金与白玉等珍稀物产。后来,在这群山正中,便有了这繁峙镇。每年春秋两季,祗项各地的商贾都会汇集于此,挑选自己买卖所需的原料,再借着工部修建的官道,将货物运出山去,往来贸易,日渐繁盛。
这里已是祗项最富有的县份,商贾经营有道是一方面,可山中产出的矿产,所有权却归皇家所有,因此商贾们只能赚到十分之一的利润。朴州城中的商贾,赚到的钱财需先上缴给州府户部的官员,且这些商贾皆是皇家御用商户,这般年来,心中的抱怨亦是不少。
“难不成,原先他们开矿所赚的钱财,全归他们自己所有?”
“神守有所不知,原先我们县里的这些山皆是无主之地,到山中开矿的,便是朴州本地的这些商贾。可陛下言明,这山不属于任何个人,乃是皇家之物,山中的所有孳息自然也归陛下所有,如今给他们一成利润,已然算是宽厚了。”
子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锦煦帝的皇室基业,竟多靠着这山中的矿产支撑,怪不得陛下时常说,自己的身家不比神宫少。这般一想,陛下当真是天纵奇才,竟能想到从这些商户手中,将这笔钱财收纳回来。县令口中所说的商贾抱怨,想来便是他们暗中依附雷尚峰,勾结虔教之人的缘由了。
子颜又问:“可是陛下登基之后,这边的矿产才收归皇家所有的?”
“神守怎会知晓?确是十五年前更改的。当时这边的商户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还找到了京中先皇一朝的旧臣与皇族撑腰。只因他们当年开矿时,不顾百姓性命,闹出了不少命案,陛下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才将矿产全部收归皇家,顺带也铲除了原先宰相那一脉的势力。”
子颜端坐于上,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他终究是懂端木暇悟的,如今陛下派宁馨王坐镇这边三州,又令皇亲国戚出身的金威霆留在此地,原是早已看清了这繁峙镇的重要性。
“我原先还不知,雷家为何能成为全国最大的商户,原来竟是靠着这边山中的矿产啊。”
“神守有所不知,原先最先想到矿产孳息归公之事的,并非当今陛下。眀望帝一朝时,户部便早有人提出过此事,可彼时朝中百官,皆为自身利益着想,无人愿意劝谏陛下推行此事。”
“那提出此事之人是谁?”
“神守很快便能见到此人了,便是如今的平州牧言明硻。”
“这般说来,是到了陛下这一朝,才将此事推行下去的?”
“并非陛下率先提出,此事实则是先延东君的功劳。”县令缓缓说道,“那时我还在泾阳,曾听人议论,说是先延东君在早朝上提出了此事,陛下随即派了户部与兵部的人前来朴州督办,当年就连朴州府尹,都因此事换了人呢。”
白日午后,队伍行至繁峙镇西北最高的山头时,子颜才真正明白,自己所拥有的玄武神力,与天地间的自然之力相较,依旧有着天壤之别。一路行来,他始终催动神力护住整支队伍,风雪皆被神力隔绝,无法落在行进的马匹身上,因而行程还算顺利。可待走近山头附近,才发觉此处风力大得惊人,若非有神力护持,这一行人与马匹,恐怕早已被狂风卷下山崖。子颜无奈,只得令众人寻了一处崖壁背风之地,暂且修整片刻。
这般一来,行程难免耽搁。御林军将领上前禀报,称今日晚间怕是无法赶至原定驿站,只能在前方山谷中驻营。子颜听闻谷中还有一处村落,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便与耀锐换上便服,弃了马匹,步行走向营后那处村落。
这村落稀稀落落,约莫只有二十几间木屋与草房,房屋样式反倒更偏向南面的形制。村落后方挨着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便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隐约可见几处洞穴,瞧着倒像是开采矿产留下的矿洞。子颜与耀锐刚走进村落不久,便有一位村民走上前来,神色恭敬地相请:“大人,我等见二位是从前方军营过来的,我们村长有请二位大人进屋一叙,有几句话想向二位请教。”
二人随村民进屋,只见屋中为首的一位老者,带着几位村民上前与子颜见礼:“小将军这般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非寻常凡人。老朽虽是山野村夫,没什么见识,却也能看出小将军绝非池中之物。”
子颜连忙躬身回礼,语气温和地问道:“老丈客气了。只是晚辈瞧老丈与诸位的口音,与本地人大不相同,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老者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神色也黯淡下来:“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陶坎过来的贱民。几十年前,这边山崖上挖出了白玉,那些开矿的商贾,不肯用本地山民,反倒专程去陶坎买了我们过来做苦工。若是开矿时出了人命,这边的府衙便装作毫不知情,任由我们这些苦工白白送命。唉,当年我们一同过来的有一百多人,不过数年光景,便只剩三十几个了。”
“可是后来陛下将这边的矿产生意收归皇家,你们才得以脱离苦海?”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子颜:“小将军,我等今日见二位入村,冒昧请二位进屋,只为问您一句话,还望小将军莫要见怪。”
“老丈请讲,不必客气。”子颜温声应道。
“小将军……可是姓墨?”
子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我并不姓墨。不过老丈这般问,莫非是指房州墨家?”
老者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房州墨家!先前的延东君墨麒,便是我们全村人的恩人啊!”他说着,又面露歉意,“小将军见谅,方才见您面容与延东君有几分相似,又带着军队前来,一时心急,才敢贸然相问,还望小将军莫怪。”
十六年前,墨麒率军途经此地,得知村民苦难,当即出手相救。他不仅将那些贪钱的朴州府官员尽数拿下下狱,还在返回京城后,向锦煦帝献上一计,提议将这边所有矿藏收归国有,断绝商贾与贪官的敛财之路,村民们才得以脱离苦役,过上安稳日子。
子颜展露神守身份时,村民们吓得纷纷跪在地上磕头,久久不敢起身。子颜连忙走到村长面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语气诚恳:“我虽是国中神守,可从未有恩于你们,更不曾救过诸位百姓,实在没有资格受你们这般大礼。”
晚膳时分,子颜手中仍摆弄着那块墨玉牌。这块玉牌,是方才村中老者托付他的,嘱他务必转交给墨家之人。村长曾言,如今时隔十六年,也算一桩巧事。这山中竟又采得一块墨玉,与当年他们献给墨麒的那块,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子颜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墨玉牌,反复端详。玉牌通体纯黑,莹润光亮,无一丝杂色,细看之下,底色亦是纯粹的玄黑。他对这块玉牌再熟悉不过,只因当年墨麒那块,还每日都挂在端木暇悟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