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南知意第一 ...

  •   南知意第一次见南昭辞,是在大启十五年的一个雪天。

      彼时她刚回到宫中,一身月白宫装沾着未化的雪粒,站在长信宫廊下呵着白气,远远看见内侍引着个少年进来。

      雪粒子落在少年的衣摆上,他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绷着下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拘谨,腰间悬着枚小巧的墨玉符,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宫里的寂静。

      父皇笑着招手让少年上前,语气是南知意从未听过的温和:“知意,快过来,这是你五弟,昭辞。”

      南知意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抬眼望去。

      南昭辞站在那,半边身子还沾着寒气,墨玉符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了晃,眼神却怯生生的,不敢往殿内多瞧。

      这时,身旁的苏公公悄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这便是五皇子殿下,五皇子在他国做了五年质子,昨日才刚回京城。”

      南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南昭辞时,才发现他虽穿着崭新的锦袍,袖口却微微发皱,手指关节处还有淡淡的薄茧,想来在异国他乡,定是受了不少苦。

      南昭辞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落:“见过……皇姐。”

      转眼五年过去……

      宫墙里的梅花开了又谢,南昭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拘谨怯懦的质子。

      他如今身姿挺拔,站在南知意身旁,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还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去,被凌厉取代,剑眉斜飞入鬓,眼尾的弧度依旧好看,却添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如今的五皇子南昭辞,是父皇倚重的皇子,在朝堂上无人敢小觑,连素来跋扈的三弟见了他,都要收敛几分气焰。

      朔风卷着雨水落在地上,簌簌作响,南昭辞立在御花园深处,锦袍上落了雨。

      南知意撑着一柄描金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走近,伞檐堪堪遮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

      南昭辞微眯着眼,目光凉薄地落在她握着伞柄的手上,声线冷硬如冰:“皇姐怎在此?”

      “这里雨大。”她声音轻软,手腕微微用力,想将伞往他那边再挪些。

      “不必了。”南昭辞骤然开口打断,语气里带着疏离,抬眼看向她时,那双曾映过她笑颜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漠然,“皇姐这份心思,不如放在他人身上。”

      是了,自他褪去少时青涩,一步步在朝堂站稳脚跟,便愈发对她冷眉冷眼,那股子无端的敌意,像御花园里疯长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缝隙,再也寻不回半分旧时温存。

      雨珠顺着梅枝滚落,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喉间泛起一阵涩意,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雨幕里。

      恍惚间,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冷雨敲梅的日子,那时他还刚入宫,被几个皇子推搡着摔进泥里,浑身湿透。

      她寻到他时,他正缩在老树下,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又笨拙地替他擦脸上的泥污。

      那时的他,眼尾红红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道谢:“谢……谢过皇姐。”

      雨势越发滂沱,南知意的背影刚没入回廊,南昭辞攥紧的拳头就缓缓松开,掌心的血痕混着雨水。

      他转身的瞬间,却撞见折返回来的她。

      南知意手里还握着那柄描金油纸伞,伞檐低垂,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白的下颌线。

      方才那声叹息还没散尽,她的声音便隔着雨幕传来,带着几分颤抖的执拗:“你就这么恨我?”

      南昭辞的瞳孔骤然收缩,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冷硬。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嘲讽:“皇姐说笑了,臣弟怎敢恨你?毕竟,臣弟这条命,可都是皇姐换回来的。”

      “你都听到了?”

      南知意浑身一震,握伞的手险些松开,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不然呢?”

      南昭辞步步逼近,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楚,“在你眼里,我南昭辞,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个软弱无能的质子?”

      南知意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眼底的猩红堵了回去。

      雨更大了,将两人的质问与缄默,尽数吞没在御花园的冷寂里。

      “我知道了。”

      南昭辞缓缓直起身,他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皇姐,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雨幕中,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决绝得像是要融进这无边的雨雾里。

      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嘶哑地喊出声:“南昭辞!”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连绵不绝的雨声。

      又是一年倏忽而过,景陵帝终是颁下赐婚圣旨,将南知意许给了驸马卫怀远。

      卫怀远是太傅之子,性情温厚和顺,待人接物皆是谦谦君子之风,确是难得的良婿。南知意与他相敬相处,日子久了,竟也慢慢生出几分安稳的情意。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南昭辞对她的那股冷冽敌意,竟连带着波及了卫怀远。

      直到景陵帝龙驭上宾,那把鎏金蟠龙椅,便成了朝野上下虎视眈眈的猎物。

      南知意怎么都没想到,这皇位,她曾以为会是素有贤名的太子长兄,或是手握兵权的三弟,最后登临九五、接受万人朝拜的,竟是南昭辞。

      他是踩着满朝的质疑与宗室的鲜血上位的。

      太子长兄被废黜圈禁,三弟拥兵谋逆,兵败后饮鸩自尽,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尽数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血腥气弥漫了整座皇城,也彻底碾碎了南知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那日太和殿上,他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金冠束发,眉眼间褪去了往昔的隐忍,只剩睥睨天下的冷冽。

      她站在宫道旁,看着明黄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南昭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似怨,似恨,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念。

      銮驾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身旁的侍女低声提醒:“公主,该回宫了。”

      南知意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她知道,从南昭辞坐上那把龙椅的那一刻起,她和他之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几日后,吴公公带着圣旨到。

      那宣旨的语调拖得长长的,落在满院寂静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姐宣阳公主,性行温良,陛下念手足之情,特召公主入宫伴驾,钦此。”

      内侍堆着笑上前搀扶:“公主,接旨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那笑容落在她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这哪里是手足之情,分明是南昭辞布下的囚笼。

      入宫的那日,卫怀远恰好派人送来家书,说南部的灾情有所严重,实在无法抽身归京。

      信笺上的字迹依旧温和,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惦念。

      卫怀远走后,南昭辞寻由头召见她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

      有时是命她入宫抄录佛经,一抄便是整整一夜,烛火燃尽了三根,他却始终一言不发;有时是让她侍立在侧,看着他与幕僚商议政务。

      那日抄完最后一页经书,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南知意搁下笔,只觉手腕酸痛得厉害。

      南昭辞放下手中的兵书,忽然开口道:“他走了,你就这么难过?”

      南知意握着狼毫的手一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渍。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屈膝行礼:“陛下若无他事,我就先告退了。”

      “皇姐,怎么这么怕我?”南昭辞低低冷笑一声。

      南昭辞目光沉沉地端详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该唤一声长姐的名分,他与她之间,却没有半分血脉牵连。

      “昭辞!”

      南知意骤然抬眸,声音里裹着一丝仓促的警示,那声久违的称呼,像一把落满尘埃的钥匙,猝不及防撞开了南昭辞心底尘封的角落。

      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眼底的冷冽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秒,那缝隙又被更深的戾气填满,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疼得南知意蹙紧了眉。

      “别这么叫我。”他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这个称呼,你早就没资格喊了,我们之间,早无半分情分。”

      南知意疼得脸色发白,却倔强地不肯示弱,只是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

      “是,我失言了。”

      南昭辞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南知意,是你亲手把那些情分,一点点碾碎的。”

      南知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