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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老的秘密 ...

  •   春天的时候我再次见到进藤光。他长大了一些,脸颊的婴儿肥依旧瞩目,一个人在商场大厅漫步。
      “进藤?”我不由自主叫出声,随即反应,他应该对我没印象才对。果然,男孩左右看看,半天才略显震惊地确定这个进藤指的是他。
      “我们认识吗?”
      “算有一面之缘。”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眯眼笑着望他。不管怎么说,我是个自食其力的成年人,对付文化课差劲的小鬼头还是绰绰有余。
      “去年12月,你有去棋会所吧?当时我在门口抽烟,你不仅弄哭了塔矢,还撞到我的腰哦。”
      进藤光瞠目结舌。
      诡异地停顿半晌,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呃,那家伙真的哭了啊。”
      “对哦。”我慈眉善目地蹲身与他平齐,“臭小鬼,这种时候不应该先关心在你跟前的我吗!”
      进藤光看了眼我胸前的名牌:“哦,雪姐姐你还好吗。”
      逗小孩计划得逞,我换了个话题:“好久不见你去棋会所,不下棋啦?”
      “还下的,只不过……”
      “只不过?”
      “我没法去棋会所下棋。”
      “你不是很厉害嘛,偶尔跟塔矢下下,完全可以共同进步呀。”
      没想到这句话戳中了进藤光的痛点,他满面通红,怒发冲冠,好像被谁掀开了流脓的伤疤。
      “关你什么事!总之!我就是不想去!”
      抛下这句,进藤光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好吧,我懒得跟小学男生计较,正好店铺来了位新客人,我迎上去招待,将偶遇进藤光这事抛在脑后。我确实依市河所言到百贸大厦找了份柜姐的兼职,上四休三,每日为女人涂口红描眉毛,推荐适合她们的粉底色号。这份工作还算清闲,再者,我没有升官发财的宏愿,日复一日的早出晚归,只为了逃离一个家的意向。
      百贸大厦坐落于千代田市谷区,没几条街就是日本棋院。我还是住市河晴美家,与她一起分担房租,下班给彼此带些零嘴吃。周五的班次结束,我会到附近的酒吧小酌几杯,偶尔看到塔矢亮出入日本棋院的身影。
      “亮一般都来我们棋会所下棋的,有正式赛事才去那边。他师从父亲塔矢名人,根本不需要到棋院学习。”
      市河自豪说道。
      跟她住一起,免不得会听到不少棋坛八卦。我没告诉她今日偶遇进藤光的事,看她那样子,估计早把他忘了。毕竟进藤光赢下塔矢亮之后也没打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成绩,若非我见过塔矢亮在雨夜中划过脸颊的泪,我也记不清他的名字。
      亮自那年冬认识了我,每每相遇,会端正姿态,温和有礼地喊我雪小姐。我觉得他装大人的模样实在可爱,也跟其他人一样叫他小老师。“小老师,今天也来下棋呀?”“小老师,要早点回家哦。”“小老师,记得吃晚饭。”他全应好,到最后,也没见他听进去多少。
      这天交班早,我拐去棋所找晴美,在电梯间碰见同要上楼的塔矢亮。亮又是一个人,穿了件条纹毛衣,脸蛋被暖气烘得红红的。
      “雪小姐好。”
      “你好啊,小老师。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今天很乖嘛,我继而道:“下午我看见进藤了。”
      塔矢亮脊背一拧,猫儿似的震悚。反应这样大,令我想起早先进藤光听到他名字时不自然的神情,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远远不止棋会所对弈那么简单。可具体怎样,不是我这个旁观者能得知的,我也对小学生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
      “他——在哪儿?”
      “我工作的百贸大厦。怎么,你在意?”
      亮未正面回应,但他毕竟是个小孩,眼神撒不了谎。
      “我知道,他曾经赢过你。”电梯到了,我按住感应门让他先行,“后来呢,你们还有对局吗?谁输谁赢?”
      “......不,再没有了。”
      市河晴美招呼亮快进去,免得受凉,我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假寐。亮难掩失落的声音仍荡在耳畔,为何?不过就是一个横空出世又拂袖离去的棋友,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至于这样心心念念?
      塔矢亮是个很好懂的孩子。至少,在十二岁的春天,在久经人事的大人面前,他只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儿童。塔矢亮的喜悦很轻,愤怒很单纯,平静时像竹林。他有着超脱于同龄人的沉稳,但,我说过了,他毕竟是个孩子。为了进藤光而大惊失色的塔矢亮,很像只幼猫崽,喵喵叫地很可爱。

      我的东京生活比想象中还要安静。定时定点上下班,每周与母亲通一次电话,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购物、泡吧、抽烟。市河晴美不满我的生活态度,她做任何事都乐观严谨,对我颓丧的状态干着急。上世纪末的日本陷入绮梦的哀愁与疯癫无可自拔,身处其中的我,只是一味地放纵享乐。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清楚地记得青年时代的自己,和与好友市河晴美一起租住的小房间。彼时我不知道,未来的晴美会与一个大她三岁的男人步入婚姻。婚礼前夕,我们手牵手纵声大笑,喝好多好多香槟,跳好多好多舞蹈。第二天,我作为伴娘与她站一边,亲眼见证我最好朋友走向新生活。我们始终站一边。
      晴美的婚礼,亮也有来,穿一身剪裁得当的西装。他从小就习惯穿正装,成年之后,愈来愈多的活动需要他出席,我常在电视上看到裹在款式不一的西服里的青年。婚礼上,他的席位与我很近,找他搭讪的客人络绎不绝。他喝不来酒,没几杯就有点发晕。我托腮,兴致盎然地默数三二一,一只手果然伸了过来。是进藤光。

      进藤光与塔矢亮有点故事。起初除了我,谁都不在乎。1999年的秋天他们升入初中,我听市河晴美说小老师加入了学校的围棋社,“明明已经有职业的水准,为什么还要去社团胡闹啊。”她百思不得其解。我嘛,似是而非地晓得几点内涵。进藤光的名字还在我心里没离开,我认识他的黄刘海,橄榄似的绿眼睛。他也有一对绿色的眼睛。比亮更深,更看不透,好像怀揣着一个古老的秘密游走在凡间。塔矢亮一直追逐着他留下的残影。我猜,他加入围棋社,参加全国大赛,为的就是与那个秘密再一次相会。运气好的话,他能读懂祂,用他锐利如刃的目光看穿祂。只可惜,塔矢亮的运气值显然不够。据市河所言,跟叶濑赛完,小老师当场翻脸,大发雷霆一通。为何?传闻对手下得太臭,小老师终于幡然醒悟,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小亮就应该好好准备职业考试啦,哪怕一定能顺利通过,也不能偷懒的。”晴美恨铁不成钢。我觉得她对亮有点过度保护了,但我不敢说。
      对市河晴美,我不敢说的话还有许多。
      夏天过后,日子益发悠长。我还在当柜姐,过并不光鲜亮丽的日子,爱涂香奈儿99号。母亲照旧逮着空就催我回京都,说是物色了一个不错的相亲对象,美国本硕,建筑系高材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二十四都不到,一个人活得不要太自在,犯得着跟富二代海归谈情说爱吗?我拒绝了,接连两三周没回复母亲的简讯,第三周周末母亲在我蹲茅厕时打来一通堪比吼叫信的责骂电话,她说你再不回家就一辈子别回来了,我说好,嘟嘟嘟的忙音响起,她愤怒地掐断了讯号。
      母亲在二十三岁的春天与大她两岁的父亲结婚,冬天生下我,出生那日大雪漫天,于是我的名字叫作雪。记事以来,母亲就出入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每日的行程范围不超过菜市场。她的一生被婚姻、被我这个女儿拴在家里,但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享受为早出晚归的丈夫准备便当,为叛逆不争气的女儿谋划终身。我算不上女权主义,对波伏娃的《第二性》兴致缺缺,也不想去评价母亲的选择,我只是不喜欢。我认为,她本来也该有一个“不喜欢”的机会的。①
      我没跟市河晴美讨论过这个话题,我害怕她给出一个我讨厌的答案。
      市河晴美有一阵子对绪方精次蛮感兴趣,“不是恋爱那种。”她红着脸,“他很神秘嘛,又是小老师的师兄,总在棋会所撞见他,哪个女人都会多看两眼的。”我说我就没有啊,我最讨厌这种装男。她伸手捂我嘴巴,明明在家还要四处看看,生怕被别人听见。
      “你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
      “反、反正你就是不一样。”晴美嘟囔半天讲不出话,我倒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有些期待,也有点紧张。晴美的眼睛好漂亮啊,唇彩也很好看,亮亮的,偏粉,桃花一样的色泽非常适合她。许是被我盯得久了,她有点羞,超大力地把我脑袋掰到一边。别看了......晴美低语。我也不敢再看了。我开始感到悲伤。
      夏天的悲伤不合时宜,但它存在,且存在感十足。为了驱赶它,我经常在黄昏散步,耳朵放着晴美的mp3,听小田和正唱《突如其来的爱情》。他轻而易举就将我不敢讲出口的词唱出来了,真令人火大。
      某日散步,我看见一个黄刘海的小孩从电脑店里走出来,丧眉搭眼的,忧郁小伙在东京。
      “进藤。”
      垂头丧气的进藤光抬头,顿了下:“......雪姐。”
      虽然听那语气好像谁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但总算记住名字了,有进步。
      我站到他旁边,许久不见,他长高了一点,还是那么喜欢黄色衣服。
      “有心事啊?”
      “没有。”
      没有个屁。我轻笑着,手搭在小孩肩上:“走,姐姐请你吃麦当劳。”
      抵不过麦辣鸡翅的诱惑,进藤光乖乖跟我进了附近的麦当劳,点完单,我问他:“不跟家里人说声晚点回去吗?”
      “不用。”
      现在的小孩叛逆期这么早……我多看了他眼,进藤坐对面,一直在玩手指。
      “那个,雪姐姐。”
      “干嘛。”
      “你跟晴美姐熟吗?”
      “还可以,咋了,你喜欢她?”
      “不不不,怎可能呢!我就是,那个,哎。算了。”
      我搅了搅吸管,可乐杯传出冰块碰撞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问谁,”我平静地说,“你今天见到他了?”
      “啊?”
      “你今天见到他了吧,塔矢亮。”
      对面不吭声了。
      “他把你骂了一顿?”
      “不是的。”进藤光的声音越来越低,“哎,我讲不清。”
      “那就吃,薯条要凉了。”
      “哦。”
      说过无数次,我对小孩子的恩怨情仇没半点兴趣,可是啊,我正好无聊,正好悲伤,正好有空请当事人之一吃顿麦当劳,诱使他吐出一两句他们的故事供我发笑。
      “你跟小亮很不一样。”
      进藤光不高兴了,像只豹子凶狠地瞪我。我没搭理他,慢悠悠地咽下半口双吉汉堡,慢悠悠地继续。
      “他很容易就看懂,单纯得要死呀。但你不一样哦,小光,你很神秘,像本厚厚的中文书,乍一看能读懂几个字,细究又啥也看不清了。”
      进藤光石化,大骇地看着我。诶?我没话找话乱讲的诶,真被我猜中了?还是小学生压根理解不了这般抽象的比喻?哦,他早就念到国中一年级了。时间可真吓人。
      “......我该回家了。”
      进藤光默默站了起来。
      “再见。”我笑道,“你知道我工作的地方在哪,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哦。”
      没等我说完,进藤光就抓着书包匆匆跑走了。
      进藤光的确是个神秘的孩子,我与他只见过几面,每一面都惊心动魄。直到晴美结婚,他们长大,我还是不知道十二岁的进藤光到底怀揣着一个怎样古老的秘密。

      ①听日留朋友说,日本其实会给全职太太发津贴,对他们而言全职太太就像一份工作,且社会上下倡导一种为家庭奉献就是为国奉献的理念。女人做女人的事,男人做男人的事。但这不更加剧了性别的结构性不平等吗?作者本人在这篇本无意去批判什么,该注释也只做背景分享,没时间查文献作下更精准的判断或分析,大家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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