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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申时四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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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雪。
宁波城的雪下得悄无声息,清晨推门时,积雪已经没了脚踝。叶舟站在衙门口,看着衙役们清扫台阶,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大人,早。”老周提着热水过来,眼圈乌黑,“昨夜杨府的账册核对到三更...”
叶舟接过热水,目光落在街对面。几个孩童正在堆雪人,其中一个用木棍在雪地上画着什么——是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玉娘的案子,还没完。”叶舟忽然说。
老周一愣:“杨明远不是都招了?”
“他招的是通倭,没招为什么要用纸鸢传信。”叶舟转身回衙,“纸鸢易被发现,远不如信鸽稳妥。除非...”
“除非传信的不是他?”
叶舟点头。杨明远掌管粮饷,要想传递军情,有的是更隐秘的法子。用纸鸢这种看似浪漫实则危险的方式,更像是一种...仪式。
回到值房,叶舟重新摊开案卷。玉娘之死、纸鸢传书、军中内鬼...这些线索看似被杨明远一案串联起来,但仔细推敲,总有几处说不通。
比如,玉娘既然掌握了杨明远的罪证,为何不直接告官,反而要用纸鸢传递?又比如,陈安之死若真是杨明远所为,他一个文官,如何能在台州水师内部杀人灭口?
“大人,”赵虎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沫,“查到了。玉娘死前三日,曾去过城东的天庆观。”
“去做什么?”
“说是...还愿。”赵虎神色古怪,“可陈安战死还不到七七,还的哪门子愿?”
天庆观是宁波香火最盛的道观,观主清虚道长精通周易,常有大户人家请他做法事。叶舟决定亲自走一趟。
雪后的天庆观格外清寂,只有几个道童在扫雪。清虚道长正在偏殿打坐,见叶舟来访,缓缓睁眼:“叶典史是为玉娘姑娘而来。”
“道长知道?”
“那日玉娘来求签,问的是‘亡人可安’。”清虚道长递过一张签文,“这是她求到的签。”
签文上写着:“纸鸢断线难再续,鱼书无路寄幽冥。”
“她可说了什么?”
“只说...‘他答应过要回来的’。”清虚道长轻叹,“贫道劝她放下执念,她却说,有些事放不下。”
离开道观时,叶舟在门槛下发现个东西——是半截烧焦的竹骨,与玉娘手中纸鸢的材质一模一样。
“昨夜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鸢。”扫雪的道童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
叶舟心头一动:“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
子时...正是玉娘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回到府衙,叶舟立即让人搜查全城的纸鸢铺。未时三刻,赵虎带回一个重要消息:城南有家老字号,掌柜说上月有个生人定制了一批特殊的纸鸢,要求用南海紫竹做骨,高丽纸做面。
“订了多少?”
“十二只。”赵虎道,“说是每月用一只,要用满一年。”
叶舟算了下时间。从陈安战死到玉娘遇害,正好是七个月。如果每月一只...
“剩下的五只呢?”
“掌柜说,那人三日前取走了最后一只。”
也就是说,还有四只纸鸢下落不明。而按时间推算,下次放纸鸢的日子,就在今夜子时!
“盯紧所有适合放纸鸢的高处。”叶舟下令,“特别是...能看到水师码头的地方。”
夜幕降临,雪又下了起来。叶舟带着老周登上望海亭——这里地势最高,能俯瞰半个宁波城。
子时将近,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整整十二盏河灯顺流而下,在江心排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是星图!”老周惊呼,“北斗七星!”
叶舟猛然想起,陈安生前在台州水师担任的,正是夜观星象确定航向的哨长!
几乎同时,城东、城西、城南三处同时升起纸鸢。三只纸鸢在夜空中组成一个三角,而三角的中心,正指向水师码头。
“调虎离山...”叶舟豁然转身,“他们的目标不是传信,是指引!”
话音刚落,水师码头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等叶舟带人赶到时,码头已经一片狼藉。一艘正在检修的战船被炸毁,船上的火炮不翼而飞。
“大人,”浑身烟熏火燎的赵虎跑来,“抓到两个纵火的,说是...受了杨明远的指使。”
叶舟看着那两人的眼神——麻木、空洞,像是被什么控制了心神。
“带回去,仔细审。”
回到府衙,仵作已经等在殓房。那两人在押解途中突然暴毙,死状与玉娘一模一样:脖颈处有针孔,中的是同一种麻药。
“是灭口。”仵作擦着手说,“针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叶舟默然。这手法太熟悉了——与卢家血绣案、纸鸢传书案如出一辙。但杨明远已经下狱,谁还能继续作案?
除非...杨明远背后还有人。
腊月三十,除夕。
宁波城却没什么年味。码头的爆炸让全城戒严,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叶舟独自在值房守岁,对着案卷出神。
子夜更鼓响起时,窗外忽然飘来一阵笛声。曲调凄婉,正是玉娘生前最常哼的江南小调。
叶舟推窗望去,只见对面屋顶上站着个黑衣人,手中笛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你是谁?”叶舟按刀喝道。
黑衣人收起笛子,声音嘶哑:“叶典史,有些线头,该剪断了。”
“什么意思?”
“杨明远不过是个卒子。”黑衣人冷笑,“你以为抓了他,就能保住镇海印?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叶舟正要追,老周急匆匆跑来:“大人!牢里出事了!杨明远...死了!”
死因又是那种麻药。狱卒说,送饭的是个生面孔,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叶舟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看着杨明远尚未僵硬的尸体。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员外郎,如今像条死狗般躺在草席上,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不甘。
“查送饭的人。”
“查过了,”老周苦笑,“是个临时雇的帮工,今早就没再来。”
线索又断了。但叶舟知道,那个黑衣人说得对——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叶舟吹灭烛火,在黑暗中握紧了雁翎刀。
这柄刀陪他走过安吉的竹海,走过宁波的街巷,如今又要陪他走进更深的迷雾。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迷雾中,找到那根可以剪断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