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51、第 51 章 高考完当晚

　　高考完当晚，李竹收拾完行李、先到了雨天书店。
　　苏遇说书店还是缺人、李竹也打算接下来的暑假依旧在这里度过。上一个夏天苏遇给她腾出来的那个小房间还一直保留着。

　　原本苏遇给李竹放了考完试的放松假，但李竹不知道该去哪里放松、也不知道如何放松，所以也就还是开了店。
　　没有新书到，她就把地又扫一拖、把有些杂乱的书整理好、把裸露的柜面擦去灰尘。

　　忙活一通之后，李竹才在结账柜台里坐下。然后她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高考已过，李竹不用再费劲地背书刷题提高成绩。一下子没有了目标，些微的空虚感将她笼罩。

　　李竹静坐了十来分钟，期间帮一个客人结了账，然后从放在一旁的书包里拿出了草稿本和一只黑笔。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
　　假期计划：
　　1.赚钱、攒钱
　　2.看自己喜欢的书
　　李竹一直很喜欢看书，但高二高三这两年她每每享受阅读时一种没有学习的好像在浪费时间的焦虑感就会将她填充。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很多很多很多完全可以自己分配的时间。
　　3.多跟小小、今欢以及陈煦在一起
　　李竹觉得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而且多多联系是维持感情的重要一步。

　　正思考第四条写什么时，李竹的电话被打响。
　　来电人是陈月。
　　李竹放下手心的笔，拿过一旁的手机接通。
　　陈月理直气壮的单刀直入，“你大姨家衣服厂缺人，你过来帮忙剪线头吧，反正放假了也没事。”
　　李竹压着语气反驳，“我有事。”

　　陈月不理会她的情绪，“那你就别读大学了，家里哪里有那么多钱给你生活费。”
　　李竹沉默一会儿，“我找了工作。”

　　“在外面找的还不如你去大姨那，你大姨是你家里人，又不会坑你害你。”
　　“我的这份工作也不会坑我害我。”

　　“平常你大姨对我们家也常有帮助，我们要懂得知恩图报。”
　　李竹无言以对。

　　“这两天你就直接过去吧，假期在她那住。”
　　李竹喉咙哽住。她想说她不喜欢在别人家住，但如果她不得不过去帮忙，她除了在大姨那住别无选择。
　　陈月说完之后就挂了，她们之间的对话没超过两分钟。

　　暖色灯光在桌面落下一层光晕，摆在桌面上的两束花倒映在这层光晕中。
　　有些晃眼，但李竹眼睛一眨不眨。
　　花一束是苏遇给她的向日葵、一束是陈煦买给她的满天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面的手机再一次响铃。这次是陈煦给她打的视频电话。
　　李竹整理了一下自己看起来有些丧的表情，而后才接通。

　　陈煦此刻站在饭店的阳台外，白炽灯在他身上落下一层冷色、但他又仿佛自带少年人不熄的热度，“李竹。”
　　“嗯。”

　　“怎么不开心？”
　　李竹愣住一秒，“我没有。”
　　她回想刚刚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但她的讲话语气并不沉闷、也没有不好的脸色。

　　陈煦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吃晚饭了吗？”
　　李竹把手机靠在水杯上、然后双手交叠在桌面、再将下巴搁了上去，“吃了。”
　　她看陈煦张口还想说点什么、但阳台门被打开了。

　　在陈煦把手机屏幕朝下的时候，李竹听见电话另一端涌过来的热闹的声音。
　　同福大院他们这些熟识的家长正带着孩子一起庆祝苦逼的高中生活结束。

　　庄以待撑着门把手、探了个头出来，对陈煦说道：“就这么几分钟你也溜出来。”
　　“少管年轻人。”

　　庄以待无语地撇撇嘴，“进来吃饭了。”
　　话音落下之后李竹听到门轻合上的声音、吵吵闹闹的混杂的人声也在下一秒隐没，同时她重新看见陈煦的脸。

　　“你先进去吧。”
　　陈煦看了李竹一会儿，才应了“好”。

　　挂了电话之后，书店内又恢复寂寂无音。
　　李竹像一个没什么生机的机器人，有顾客买书就自动给他们结账，没有顾客来她就呆呆地在位置上坐着。

　　在大约八点的时候，书店门又一次被推开。
　　李竹从座位上站起来、抬起双眼要说“欢迎光临”、但在见到来人后话卡在了喉咙。

　　她咽下原本要说的话，“你怎么来了？”
　　陈煦把两碗清补凉搁置在桌面上，又从一边搬了一张椅子到李竹旁边，“感觉你挂视频的时候对我很恋恋不舍，我就来了。”
　　李竹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

　　*
　　李竹问过苏遇之后，第二天在书店外贴出了新的招人启示。她原本想等招到人之后再离开，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来问面试。
　　女生跟李竹相似又不太相似，对方也是苏宜附中的、只不过现在读高二，性格也很偏安静、不过李竹觉得她比自己可爱很多。

　　招到了新人之后，李竹没理由再在这里耗很久、陈月也说了让她这两天过去，她也不好意思让大姨那边等太久，所以当晚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趁苏遇没在的时候先离开了。
　　短短两天，李竹从自己熟悉的学校离开、又从已经产生了依恋的书店离开。

　　还好大姨家也在城市中心，李竹想着在她的休息时间或者周末、她可以多多过来看看苏遇或者应朋友的邀约一起出去玩。
　　事实很快证明李竹想错了。
　　在衣服厂的生活，李竹每天八点上工、晚上十点下工，回去洗完头洗完澡之后沾上床就睡着。她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睡觉了。至于周末，她没有周末。

　　*
　　在出分前一天的中午。
　　十二点多，太阳最浓烈的时候。
　　厂里没有空调，全凭几台老旧的嘎吱作响的风扇在摇头吹，所以空气沉闷得像带着重量。
　　李竹坐在一处角落，脸上挂着一只口罩，垂首沉默地剪着线头。

　　长时间的埋头加久坐，已经让她的脖颈和腰都很酸痛。
　　但她又不敢停下，毕竟她周围全是裙带关系，她的表姐表弟、表姐表弟的大姑小姑……一旦在休息的时候周边人投过来一个眼神，李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偷懒被抓包。这简直比不休息还难受。

　　李竹没什么表情地坚持一会儿，她大姨就从楼下上来、叫大家下去吃饭。
　　等陆陆续续有人起身下去，她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快去世的身体、然后拿上她买的饭盒也慢慢走下楼，又顶着大太阳走去了食堂。

　　食堂的菜，说朴素、又浮着厚厚的油层；说奢侈，又永远的只有一荤三素，白花花的肥猪肉、炒白菜、炒豆角以及炒木耳。
　　李竹饥肠辘辘但又食欲不振，所以只打了一勺白米饭和一点豆角以及白菜。

　　食堂不大，拖拉过来的员工倒是不少，所以李竹兜转了一圈，最后选择了对面坐了一个大姨的两人桌坐下。
　　李竹对这个大姨有印象，是她表姐的姑姑，擅长交际。

　　但李竹不擅长社交，所以在她一坐下之后，立刻拿出了手机并打开。
　　她这时才发现，陈煦在一个小时前给自己发了信息。

　　香菜香香：有没有吃饭？
　　李竹夹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同时单手打字回复：吃了

　　信息点了发送之后，却迟迟没发送成功，一个加载的小圈圈一直在那短短两个字旁边打转。
　　李竹的手机在高三下学期开始就变卡顿，时间越往前走这机子报废的迹象越明显。

　　她估计信息不会很快发出去，所以又退出聊天页面，随意地点进了很久没看的朋友圈。
　　朋友圈同样要加载。
　　在无聊地等待过程中，李竹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饭。

　　坐她对面的大姨见缝插针地开启社交，“小妹，我瞧你这模样，还在读高中吗？”
　　李竹不得不礼貌地抬头回应，“高三毕业了。”
　　“噢~~，那怎么不出去玩？我看那些小同学，一高考完就到处飞了咧。”
　　李竹对她笑了笑。

　　手机的朋友圈页面终于加载出来，李竹又垂下头用指尖慢慢刷起来。
　　大姨看她又开始玩起手机，也没有再继续挑起话题。

　　她的同学们类似于今天昨天的最新动态，就是一些生活味比较浓重的小日常。
　　小明：在家当皇帝的这一年美妙时光悄然离去……昨天从海城回来之后，我妈只有在见到我那短短半小时之内是给我好脸色的，然后就开始任意地搓扁我！早上八点叫我起床买早餐，九点叫我拖地，十点叫我买菜，十一点叫我煮饭……如果拥有皇权的日子能重来……

　　俞小小：帮筱女士打个酱油。
　　配图是在黄昏她的影子下她拍的一张某牌子酱油图。

　　陈煦发了一张傍晚椰椰和菊郎在公园玩耍的照片。

　　凌荷：不靠自己、全靠爸妈。
　　配图是一张某水果牌子的最新款手机、iPad、电脑三件套。

　　时间再往前拨一点，就是大家到各处游玩的风景照游客照。
　　小明在海城的游轮上穿着花裤衩迎着海风的背影照，俞小小在花城带着草帽、穿着碎花裙的生命力十足的照片、祝今欢在美国某藤校学府前的照片、肖云在英国和剑桥大学的合影……
　　每个人脱去校服外套之后，都是如此地漂亮鲜活。

　　半个月没看的朋友圈看完，李竹的饭也吃完了。她收了手机，拿起自己的碗到洗水台边洗。
　　洗水台面前有一块镜子，李竹被完整地映入其中。

　　镜子中，李竹昨晚才洗过的头此刻已经汗湿、黏答答地贴在她的额头以及脖颈上。身上穿着洗得有些旧色的白T恤、T恤的领口变了形，已经发白的牛仔裤。经过半天工作的洗礼，她全身都沾着难以摘下的线头。
　　视线在身上流转一圈，她又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上。眼睛无神、唇色苍白。像一味散发着苦味的中药。

　　手机在此时又传来一声清响。
　　李竹把碗放到一边，然后从自己口袋拿出手机。
　　陈煦给她回了信息。

　　香菜香香：刚刚陈曦在对我进行爱的教育，所以没有及时看信息
　　香菜香香：你现在有空了吗？
　　李竹感到很抱歉地回复：没有，你今天也别等我。
　　信息发过去又是一阵加载。
　　她不想让对方跟自己聊天时一直活在等待延迟的信息中，加上她每天回去之后弄好一切事情已经快十一点，所以李竹跟陈煦有半个月没怎么沟通也没见面了。

　　李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高二高三的在雨天书店的兼职时间，完全是苏遇在向下包容她，才会让她可以在繁忙的学习生活中很体面地赚一点生活费。
　　苏宜附中那一小片地带的她的生活是乌托邦。

　　但现在不是，大学也不一定是。
　　如果她可以跟陈煦上同一所大学，之后呢？让她每天以这种糟糕的姿态面对对方吗？
　　不行。
　　或者她又很侥幸地遇到一个新的苏遇？那再让陈煦在每一个周末都过来陪她？
　　不行。
　　无论哪一种可能，它都会摧毁李竹的自尊心、也会让他们的少年情动被消磨得逐渐一毫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