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25、天赋 下午最后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李一的。
　　在铃声打响、大家冲出去之前，李一及时说道：“考试成绩出来了，想知道成绩的晚自习自己来找我拿成绩单。”

　　念及青春期的学生都有强烈的自尊心，而A班的人虽然表面笑嘻嘻、但或多或少的同学都对自己的成绩是在意的。
　　所以李一并不会把大家的成绩放在大屏幕上当众宣告，而是让他们自己来找她领取。

　　李竹垂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好似在看自己做的笔记，但其实她眼神涣散，视线模糊，面前的字迹不过一团无法辨别的东西。
　　铃响之后，教室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
　　李竹也选择没有在教室停留，而是先去了一趟厕所，然后下操场打卡跑步。
　　她虽然不是很有力气跑步，但更没有状态学习。

　　李竹慢慢走下一段台阶，到了中间平台时，背后传来陈煦的声音。
　　“李竹。”

　　李竹回过头，陈煦和祝今欢刚从教室出来，从楼梯转角往下踏下第一级台阶。
　　陈煦手扶上扶梯，三步做两步跳了下来，而后在李竹旁边站定，跟李竹一起等步速正常的祝今欢。

　　李竹问道：“你们去哪啊？”
　　“跑步。”
　　“打球。”
　　祝今欢跟陈煦同时说道。

　　陈煦又反问，“你去哪？吃饭？”
　　李竹给出跟祝今欢相同的回答，“跑步。”

　　“其实你那叫散步。”
　　陈煦曾多次在下午的时候以及体育课上领略过李竹的跑步速度。
　　李竹：“……”

　　她想起一直在位置上埋头一动不动的俞小小，“小小呢？她不吃饭吗？”
　　祝今欢双手揣着兜，走到李竹下一级台阶，“苏爷爷不是送了她一些漫画吗，她正日夜不休的重温呢，饭我待会儿给她带。”
　　李竹“噢”了一声。

　　三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走向操场。
　　篮球场就在操场的跑道旁边，走近的时候，篮球场上正打球的男生向这边喊道：“陈——煦——”
　　陈煦停下脚步，高高举起自己的手，向他们招了招。

　　祝今欢和李竹同时也很默契地停下脚步。
　　陈煦把自己的学生卡拿出来，递给祝今欢，“我不把你上周逃晚自习的事情告诉赵女士。”
　　赵女士是祝今欢的妈妈。

　　祝今欢拿过卡，“你其实可以试试。”
　　她会让陈煦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祝今欢侧头看向李竹，对她伸出手，“你别跑了，你的卡也给我吧。”
　　“没事，我能跑。”
　　李竹吃过药之后已经不痛了，而且她来的量也少，跑步其实她觉得是可以的。

　　祝今欢挺坚持，“你等三天后再跑。”
　　“好。”
　　李竹颤了颤眼睫，拿出自己的学生卡给祝今欢。

　　夕阳并不刺眼，她抬头看了看就在祝今欢斜后方的日光，感觉阳光好像流淌进了她的心里。
　　祝今欢拿着四张卡，转向了跑道。

　　陈煦还没去篮球棚。
　　他默然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李竹，“帮我拿一下。”
　　李竹接过之后，他又指了指树池坐椅，“坐那等我。”

　　“好。”
　　李竹没问陈煦要打多久的球，只是抱着陈煦的衣服在有些冰冷的玻璃纤维混凝土上坐下。

　　她面对着操场，看祝今欢一圈圈地跑步。
　　祝今欢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坚定地看着前方，跑姿轻盈又标准。
　　她跑得很快，跑完第二圈之后走过来把李竹和陈煦的卡给了李竹，然后又继续跑。

　　李竹拿到卡也没有即刻就走，她把学生卡放到自己口袋、再把陈煦的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而后用手肘撑着膝盖，脑袋空空的坐着、继续望着祝今欢。
　　在祝今欢跑第四圈时，陈煦也回来了。

　　陈煦站在李竹面前，胸膛有些急促的起伏、呼吸也有点快，身上带着运动过后的痕迹。
　　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阳光之下，李竹能看见对方面部带了一层很微弱的薄汗，以及细小的绒毛。

　　陈煦穿着墨绿色的卫衣，卫衣前面的图案是一圈围成圆圈状的骂人的英文字母。
　　卫衣袖子推到了手肘处，衣服应该买大了一个码数，有些宽松，但因为陈煦肩宽手长腿长，也很好的支撑住了衣服。

　　少年背后是无限的夕阳。
　　金色的阳光流淌在空气中，不断流动人影被拖得长而曲折、映在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的上。
　　但这都只是背景。

　　操场的广播正在播放着名为《当我飞奔向你》的流行音乐。
　　曲调像春夜晚风一样舒缓，但歌词像夏日汽水一般热烈。
　　陈煦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缩小与李竹的高度差。
　　他把另一只手拿的塑料袋递给李竹，“你把这个贴上。”

　　袋子是822的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是巧克力和草莓的配色。
　　822的豹纹夹克老板虽然有着一副粗狂的体格，但有着一颗少女心。

　　李竹有点迟钝地接过。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张暖宫贴。

　　李竹讶然几秒，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竹指尖捏着牛皮纸袋，感受着有些粗糙的触感。
　　“你没去打球吗？”
　　陈煦从李竹怀里拿过自己的衣服，“他们太菜了，我不爱一直跟他们玩。”

　　李竹站了起来，“我去厕所贴吧。”
　　陈煦把外套挂在手肘处，随着李竹一起往厕所走，“走吧。”

　　到厕所之后，李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然后把袋子先给了陈煦。
　　在李竹进去之前，陈煦嘱咐道：“隔着一件衣服贴。”
　　李竹有看到暖宫贴背后的使用说明，“知道了。”

　　厕所里没什么人，李竹没进隔间，在里面站到一个角落。
　　她撕开暖宫贴，然后闻到了淡淡的艾草以及其他的一些草药味。

　　暖宫贴很快贴好，李竹走出去，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
　　洗完手，她一抬头，陈煦就站在外面，背对着自己。

　　陈煦迎着夕阳，因为背光的原因、他的背影有些昏暗。
　　少年身形落阔，自带无法描述的意气。

　　李竹明明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发出声音，但陈煦就是回头了。
　　于是在这个瞬间，他们对视上。

　　微风吹拂着枝条垂着的长长的说不出名字的树，李竹迎着光上前、走到陈煦身边。
　　和无数对一起相伴而走的同学没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去了食堂。

　　吃完晚饭之后李竹跟陈煦分道扬镳，她先回了宿舍。
　　李竹洗完澡之后没有立刻洗衣服，而是选择了回教学楼。

　　太阳已经落下山，天色变成完全的深海蓝。
　　学生三三两两，李竹脚步较快地穿过他们，到达树人楼。
　　李竹走上六楼，在科室外停下。
　　她想看看李一在不在。

　　李竹站在门边，扒着门框把头探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形，她的肩膀就被拍了拍。

　　李竹以为会是陈煦，一转头发现是李一。
　　她立刻停止扒门的动作，规规矩矩站着。

　　李一毫不在意地拎着她的单肩包走进去，“进来啊。”
　　于是李竹跟随在李一后面走进去。

　　李一走到她的工位，往凳子上一坐，扯过一沓整齐的看起来很新的纸张，“你来拿成绩单的吗？”
　　李竹点了一下头，“嗯。”

　　李一一张一张翻找着李竹的名字。
　　翻到快一半，才翻到。
　　李一把成绩单递给李竹。

　　李竹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班级排名。
　　第四十名。
　　而A班总共也就四十个同学。
　　其实她早有预料，但看到之后还是无端心一沉。

　　其实她在一班也不过是中游的成绩，一班上游过来的人过来这可能也是垫底的。
　　但不管再怎么理智，人都是由情绪驱动的。

　　李竹把纸折成两半，那一行数字随着折叠角的逐渐为零而随之看不见。
　　她垂着眼，不敢看李一的眼睛。

　　而李一的关注重点跟李竹完全不一样。
　　她把那小沓纸张放回原位，嘱咐李竹道：“纸别丢啊，把它当做草稿纸，这纸质量很好的。”

　　几科的成绩，被李一用一整张纸打印出来。
　　原本是可以全部同学的成绩放在一张纸上、她再分开成条的，但她懒得撕了，于是就非常奢侈的一张张打印出来了。

　　李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没有立刻说话。
　　缓了几秒，她才说“好”。
　　李一看起来毫不在意，“你也别太在意这次成绩了。待在这再往下走的久一点，会有收获的。”

　　“好。”
　　此时李竹并不懂得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以为这是李一的一句随口安慰。

　　上课铃响，李竹回了教室。
　　她把成绩单折成两半，然后走进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同时把成绩单塞到课桌里。

　　陈煦已经在位置上，正仰头举着一瓶矿泉水喝。
　　喝了快一半，他将矿泉水瓶拧好瓶盖，对李竹说道，“迟到了，刚刚李一看你不在，说让你写检讨。”
　　“骗谁呢。”
　　李竹刚刚就是从李一科室走下来的。

　　前桌刚好把小测传下来，李竹从对方手里接过小测，给了陈煦一张，然后把剩下两张传到后面。
　　陈煦把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放到桌面一角，拿起笔用拇指按了一下笔。

　　按动笔发出一声清响，同时陈煦眼睛弯弯地看向李竹，“现在变聪明了嘛。”
　　李竹：“……”

　　第一小节晚自习下课。
　　大部分的人把卷子放到桌面，等课代表去收，然后开始流动起来。

　　李竹还在赶最后一题。
　　在周边大部分人都交卷的时候，有一定程度落后的人会下意识感到慌张，同时会想胡乱作答、然后也尽快把卷子交上去。

　　但李竹不想这样。
　　她稳了稳心态，努力集中在自己的解题上。
　　紧赶慢赶地算出结果，李竹脑子高速运转的同时笔尖起飞般提炼关键步骤写到卷子上。
　　在课代表收到这边的时候她恰好写完。
　　把试卷递给课代表，李竹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俞小小和祝今欢从前排过来，在李竹旁边停下。
　　俞小小问道：“李竹，你去不去找班主任要成绩单？”
　　李竹摇摇头，“我不去了。”
　　她垂下眼睫，没说自己已经拿过的事情，也不敢看俞小小和祝今欢的眼睛。

　　“好”，俞小小又问陈煦，“陈煦，你去不去。”
　　陈煦摇摇头，视线沉浸在习题本上，“不去。”
　　俞小小抓心挠肝的，她很想知道陈煦的成绩，但陈煦对半月考成绩都不太在乎，从来不会在出成绩的时候去找李一要成绩单。
　　如果陈煦有事到科室、想起来的话会问一下李一，如果没想起，他就会任由这次成绩就这样过去了。

　　俞小小使用激将法，“你不会考得太差，不看直视成绩吧。”
　　陈煦对俞小小笑笑，“能有你差吗。”

　　俞小小气了两秒。
　　气是因为她一直都是班级吊车尾，只气了两秒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成绩接受度一直良好。
　　俞小小对李竹抱怨道：“李竹，你怎么跟这只狗坐得下去的。”
　　闻言陈煦幽幽地盯着李竹。

　　李竹“呃……”了几秒，最后说道：“我去个厕所。”
　　她穿的衣服太多，去厕所时总是不方便，所以李竹站起来之后，先把外套和卫衣脱了放在凳子上。
　　李竹跟俞小小、祝今欢一起走出后门，然后在楼梯口处分道扬镳。

　　教室的后角落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煦正要重新写自己的习题，但然而他听到了一声清响。
　　李竹放在凳子上的衣服有一角挂到了课桌里，那一角衣服不知怎么的掉了下来，随之带下来的还有一张纸。
　　响声是纸张落到地面发出的声音。

　　一股风从未关的门吹进来，李竹的那张白纸被风吹偏移到过道，同时由折起来变成摊开。
　　陈煦放下笔，离开位置，绕到李竹位置那一侧的过道，蹲下身子捡起那张纸。
　　是李竹的成绩单。

　　语文一百二，比平常少了将近二十分。
　　英语一百二十五，也是比平常少了近二十分。
　　数学没及格，理综只有生物偏好一点。
　　并非他有意要窥探别人隐私，而是页面直白的敞开，一下子就映入他的眼帘。

　　陈煦按纸上的折痕将纸重新折好，放回李竹课桌里。
　　他在位置上重新坐下，但没能即刻重新开始写题。

　　陈煦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细节。
　　比如李竹自从来了A班之后没有淡下去过的黑眼圈，比如对方发生的不舒服几乎都在小测或考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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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多久，李竹回来了。
　　李竹回来之后，祝今欢跟俞小小也紧跟着回到了。
　　俞小小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开心。

　　陈煦问道：“物理突破九十分了？”
　　俞小小指了指祝今欢，“她突破了。”
　　她表情夸张，“这次考试，老师们摆明了要给我们下马威来着，结果这个祝今欢，排名还是第一，成绩没有一科是退步的，跟之前每次考试都差不多，几乎每一科都是满分。”

　　小明扒着陈煦的桌子，参与进这场闲聊。
　　他“啧啧”称奇，“天赋怪啊。”
　　李竹穿衣服的手停顿一瞬。
　　但很快，她又很自然地将外套穿好。

　　俞小小搭上祝今欢的肩，“那当然了，要不然怎么被称作江宜附中的天才少女呢。”
　　祝今欢对大家的谈论不太在意，她把俞小小的手扯下来，“我回位置了。”

　　“那我也回去。”
　　俞小小也要离开，但被小明一个飞扑扯住了袖子。

　　“你干嘛？”
　　俞小小的校服外套被扯长一截，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为何不透露你的成绩？最后一名吗？”
　　小明的成绩跟俞小小相差无几，同等的菜，但要菜鸟互啄，没事就互相攀比一下谁高谁几名。

　　俞小小把她的成绩单摆到小明眼睛前几厘米，并且用力抖搂了一下，“第三十八名，请你这个三十九名闭嘴好吗！”
　　小明简直要晕了，他嘟哝道：“你每天看的都是假漫画吧，怎么还能比我高一名。”

　　俞小小还没说话，小明扒在陈煦桌面那只手就先被陈煦用卷成筒状的书敲了一下。
　　陈煦闲闲道：“上课了，还讲话，李一让你写检讨信不信。”
　　小明特别委屈地收回扒陈煦桌面和扯俞小小袖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