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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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夏，北京
思然熟悉消毒水的味道。她是医学生，对围绕着病床的层层仪器，氧气罩下毫无意识的病人，蓝色或白色的窗帘，神情疲惫的护工，都极为熟稔。但这间行政病房仍让她感到眩晕——会客厅内有太多花，沙发旁放着束重瓣百合，粉嘟嘟地一大坨，压在扎着中国结的红色礼品盒上，礼盒上印着“滋补燕窝”，花束贺卡上的日期显示它是昨天送来的。
她的目光停在上面，很快移开。门厅没有路可走，思然不得不踮起脚，轻轻地走到里间门口，再轻轻地，拧开套房的门。
套间宽敞得出奇。医疗仪器已全部撤下，只留下呼吸机。护工靠在阳台上打盹，夏天日头毒辣，灼亮的阳光晃在白墙上。病床像座孤岛，明确地划出生与死的界限。她走到床边，望着这个已于前日被诊断为脑死亡的病人，宽大的白布下是他骷髅般的身体，花白的头发贴在青紫的额头，双颊深陷，两眼紧闭。
她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在许森托她来帮忙看顾平谦爷爷时，她就知道她要面临它。
“你能帮我去看一下平谦爷爷吗？我导师要见我。我姥中风了，我妈要去我姥家。我爸下午才能去。他上午有给学生的大课。”
“人已经脑死亡了。雇了护工。现在就是等平谦来拔管。不需要你干任何事情，但没有人去我也不放心。”
她立刻答应了。“我去。你把医院和病房号告诉我就好。”
许森一边道谢，一边在纸上写下病房号。“谢谢你。”他停顿了会儿，又问她，“你能帮我看一下毕业论文吗？主要是文献部分。”
思然答应了，她从未拒绝过许森的要求。他是她的朋友，在清华园住时，他们两家的房子分到一起。后来她家搬到朝阳，四年后，他家也搬了过来，再度比邻而居。许森坦诚这套房子是平谦的爷爷赠给他父亲许朗的礼物，作为为他送终的报答。
“平谦现在在耶鲁读艺术史和哲学。我爸照顾爷爷，爷爷就买了这套房子。”
平谦是许森的发小。许森嘴里一半都是平谦，思然因此对平谦知道个大概。他的爷爷，闫老，是收藏界、翻译界、美术界的巨擘，捐献过大批文物。许森的父亲是闫老的开山弟子，现在担任美术学院的副院长。平谦和许森一起长大，许森妈妈常带许森去平谦家玩，直到平谦去美国留学，许森留在北京读本科，两人才不常见面，但他们之间的感情一如即往。
“我妈说只有我是不优秀的。”许森接着说，“但我就是这样的，平谦优秀就好了。”
他兴致勃勃地问她。“哥伦比亚离耶鲁近吗？”
许森很想念平谦。思然悟出这么个结论，或许他埋怨他，也仅限于平谦不回来，而不是许朗需要帮忙照顾平谦的爷爷。他们之间的感情独一无二。许家和闫家早已牢牢绑在一起，上代人、这代人、甚至下代人。
平谦接到许朗的电话后，立即赶往肯尼迪机场，坐最近的航班前往北京，他一路疲乏，即将失去至亲的疼痛尚未来得及攻击他的精神，身体已被疲惫和炎热摧毁。
北京的夏天酷烈如昔。哭泣的冲动在胸腔翻涌，喉咙却将其死死压制。每靠近医院一步，他体内的支柱就倒塌一寸。平谦发出剧烈的喘息声，汗珠流到眼睛，他开始流泪，烈日当下，每一步都无比艰难，逃离的欲望纠缠着他。
当他穿过花坛树荫时，成片的焦躁不安的声音穿入耳朵，人们在比较疗法的好坏，彼此病情的轻重，若有人听到得了一样的病，而对方比自己重，就会无可避免地发出庆幸的叹息声。他们的茫然、痛苦、焦虑令平谦更加破碎，他深深地羡慕他们，因为他只能面对死亡。
这让他无时无刻都想转身逃走，仿佛只要他离开，就不会面临死亡。或许是他向志愿者问路的瞬间，或许是他迈入住院部电梯的瞬间，或许是他向护士确认病房的瞬间。但他不能，这是他的责任，就像老人抚养他。而这一现实令他更加愧疚痛苦。他深深地厌恶自己。厌恶和悲痛撕扯着他，在他站在1103号病房前达到极致。手颤抖着握上白色的门，不锈钢的把手发冷，消毒水的味道迫入鼻腔。平谦的胸骨剧烈地起伏着，恐惧和悲痛兜头而下，他无法继续强迫自己无感地、麻木地承受一切。
思然最先听到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站起来，等人进来，可能是医生，或者是护士，但没有。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踢开，她脑海里晃过起那张滑稽的贺卡和粉嫩的花束，猜到了来者何人。
平谦推开门，浑身散发着愤怒的气息。在看到病床的那刻，愤怒化作无尽的悲凉，死亡横在他眼前，他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脆弱的目光抚上爷爷的身体，平谦极力屏住呼吸，好像那里躺着的是一片羽毛。
护工醒了，她站起来，询问地望向思然。
思然用眼神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她望向平谦，瞬间被他悲伤的情绪感染。他的头发和眉毛乌压压地贴在脸上，面无血色，像米开朗其罗的雕像，眼珠发沉，偶有亮泽闪过，是白色瓷砖反射出的光，令人想起深夜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死死盯着那白色孤岛。约莫站了五六分钟，才走过去，慢慢地靠近他的亲人。随着距离的缓慢拉近，呼吸越发急促，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被面，满眼的不可置信。
直到他走到她身前，他才注意到她。
“您是...?”
“许森的朋友。”思然答道，“他被导师扣住了。”
他面庞上的疑惑散去了。“谢谢。”下一秒，平谦的眼睛再度回到亲人身上。他跪在床边，握住病人的手，以额相抵。在肌肤相触的那刻，心停跳了半拍，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他不受控地干呕，像是要把心吐出来。
思然半蹲着，握住他的胳膊。
“需要拿杯水过来吗？”
平谦动了动眼睛，眼下的皮肤变暗了。“不需要。”他说，“您请便吧。”
他将头埋了下去，回到只有他和爷爷的世界里。
思然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无声地挪到门前。她像来时那般，轻轻地拧开门，门拉开的那刻，思然停住了脚步。那束百合花横在地上，旁边是撕成两半的贺卡。
她盯着它们，悄悄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