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吾以痛》骸乌

2、吾不解 是怨，

　　是怨，是恨，是泪。
　　迟家父子一个是左相一个是右相，可以说迟家一手遮天。兴许是一开始觉得章景安没什么威胁，觉得是个光有蛮力的大傻子，而后才惊觉养虎为患。
　　坊间传闻他俩因为什么老死不相往来，自迟砚开府，再未踏入相府半步，唯有母亲偶尔去他府上小坐。
　　朝堂之上，这对父子更是针锋相对，每日总少不了一番绵里藏针的弹劾。
　　章景安猛然坐起，奇迹的发现自己不非但未死还换了身布料稍微粗糙的衣服，布料磨着脖颈生刺，久了竟也习惯这种略带痛感的清醒。
　　章景安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紧，就只能一直盯着他。
　　他挪到对面坐下，与迟砚默然相对。剥去君臣这层壳，二人除却幼时那点浅缘，其实并无深交。如今隔着年岁与际遇，更像两座对峙的孤峰。
　　同时鼻子里细细嗅着那股有些清新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香囊的那股味道，他速来不喜浓香，浓些都头疼，这香味倒是好闻。
　　迟砚感受到章景安在一直盯着他，那种毫不含蓄害羞避讳的目光，迫使他先开口，最终他还是败给了那道毫不避讳的目光：“陛下，臣今日起随陛下北上。”
　　“朕准了么？”章景安皱眉，额间阴影随着眉峰起伏——那双淡若远山的龙眉蹙成“山”字，竟与记忆中某张脸隐隐重叠，“爱卿不该先给个交代？”
　　他俩的脸看着也有些相似，气质上也有三分似，都是话不投机半句的人，俩人坐一桌可以坐一个月，因为根本不会说话。
　　“那送陛下回京？”迟砚反问道，言语中听不出情绪和波动平稳如封冻的湖面。
　　“....纵火的，是你父亲的人吧。”章景安攥紧了腿上的衣料，眉毛拧到一块去了，二人尬聊让章景安手心有些薄汗。
　　“嗯..”
　　“为何救朕？”章景安试图往马车外看去但是帘子并未掀起只能再次直视他。
　　迟砚垂目不语。良久才抬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该带的都已带出。”他扶额闭目，再无多言。
　　只是章景安只能专注看着他，也再无事做。如今刚刚立冬，眼前人穿一袭天青色的衣服，因身子畏寒缘故旁边叠着件狐裘，只是马车内温暖没有穿身上 。五官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大概甚少晒日光，身量恰好矮他半个头。
　　车外另有辎重马车的声响。队伍日夜兼程，不敢稍歇，连掀帘望一眼霜天红叶的余裕都没有。
　　入夜了马夫就急匆匆给了章景安一件狐裘。入夜了不敢走快，马轻轻渡步走，马蹄在黑暗里踏出小心翼翼的节拍。其实章景安也寒，只是身上不寒四肢泛寒，只是夜里迟砚终于微微没有那么疲惫，二人便在车厢摇曳灯影里默然对望至天明。
　　几人不敢生火，生怕被京中官兵瞧见，马匹冷得相互依偎取暖，吐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如游魂般飘散。
　　赶了两天天一夜稍微离京远些才寻了个小镇子准备休整一晚，他们要去北疆的话起码要一个半月，这样没日没夜赶可能要一月多些。
　　其实下了车才发现拉车的马是他从前在北疆养的黑马，这马跑的并不是很快，只是壮并不是战马，章景安给他披上重甲比那些个细腿的战马跑的快多了，撞到人身上轻青一块紫一块重骨折身亡。
　　赶了两天天一夜稍微离京远些才寻了个小镇子准备休整一晚。
　　如果是骑兵行军在冬天会更快，因为雪一下大就容易大雪封山，骑马会比坐马车灵活许多，此去北疆若按常程需一个半月，这般昼夜兼程或可缩至月余。
　　章景安思忖再三，还是踏上微微有些吱吱声的木楼梯往二楼走去。
　　外头雪夹着雨下得噼里啪啦，二楼口字天窗廊中望出去天沉沉的，斜着吹夹着雪片的冷雨飘到狐裘的毛上，地上木板已经积起一层湿薄雪，惹得章景安有种雪压在心口的感觉。
　　他的房间在最里头倒数第二间，有什么危险前几间可以冲出自己人来。门前住店小厮穿的薄薄衣服半弯腰扫着雪，整个人轻飘飘的，看见章景安微微躬身说着老爷好。
　　那最里头的自然就是迟砚住的了。见门口没有侍卫什么的，自然也没有叩门的习惯，就直接推门而入。
　　“此方天地确有修仙道统，然众生懵懂不知：那能登仙籍者，本已是谪落凡尘的真仙。诸天神祇皆淌龙血，故唯有龙裔方可叩问长生。然纵承血脉恩泽，亦需灵根为舟、悟性作桨。数百年来，得证大道者不过二三，即便名列仙班，亦多居闲散：武神镇四方邪祟，文神品云雾诗茶。而这天地至秘，凡尘大多不知。”
　　通俗来讲几百年来只有一两个可以成神，而且就算成神了天上也不一定有职位给你，大概率就是给你修个庙然后吃吃贡品得了，能打的就勤加锻炼辟邪除游魂，能文的就每天读读书啊，磕一磕瓜子对对诗。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的，但是他其实最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御剑直接飞到北疆去。
　　要知道当年最好的宗门在贵族中招收的五名内门，不，别说内门了，迟砚的术法造诣冠绝同侪——那些追缉遁逃、镇封魔障的玄妙术诀，多出自他手笔。
　　迟砚灵根初显时，几位师兄便盛赞“眉目凛然，必不溺凡情”，听得一旁的章景安心烦意乱。
　　然后等出发看着章景宏和他的老爹子告别给一堆零花钱，没跟章景安说啥就是塞了一袋子钱，章景安也看不出什么波动就是行礼轻飘飘说了句“谢父皇”，但是显然他的父皇对他表现并不满意。
　　然后迟砚就直接跟着那几个师哥进了执法司，章景安和他哥天天抓鸡抓鱼抓狗摸猫不亦乐乎。他太子哥正经点的也就去请教迟砚的时候了，章景安也不听，他俩在亭子里说，章景安就在院子对着箭靶射一下午箭。
　　但是他的黄杨木筒扳早就不见了，为此他只能用宗门发的小巧玉扳指。“章景安，引弓自上而下！”脑子这句话突然浮现，记忆中的章景安转头，对着亭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只是记忆里的脸和眼前的脸一模一样，原来他想的入神，已经把门推开了，里头也有两张脸，迟砚和他的侍卫主仆两人一言不发的盯着章景安，仿佛两尊凝滞的雕像。
　　“师弟，别来无恙。”定睛一看，章景安章景安语气里带着刻意打磨过的轻佻，这侍卫是当时他的同门师弟柬，对着章景安就没好脸色给过，迟砚和他说话这小孩就在后面做鬼脸。而今身量抽长了，原来的调皮捣蛋变成了一身淬火的傲性。
　　“切”极轻的一声从少年鼻息溢出，但是房间和这冬天安静的可怕，能听的很真切。柬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把头扭到的一边，手上抱臂依靠在房梁上，耳根泛了红。

作者有话说

　　更新很慢，每次都要沉淀一下，第一章从我去年生日写到了今年生日，设定我想了五年。